黛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感激,有疲惫,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亲近。
她站起来,冲他福了一福,就回自己屋里去了。
这是他们之间最长的一次“对话”。他多说了几个字,她多看了一眼。
五
林如海终究还是没了。
黛玉哭得昏过去好几回。贾琏在外头操办丧事,迎来送往,打点上下,忙得脚不沾地。他让跟来的仆妇们日夜守着黛玉,不许她一个人待着。
丧事办完,还有一摊子事要料理。林家的产业,林如海的遗物,贾敏当年的嫁妆,都得清点造册,带回京里去。
这些事,本该是林家族人来办的。但林家那边没几个人了,剩下的也靠不住。贾琏一个人扛了起来。
他带着几个老成的家人,把林家上下清点了一遍。田产、房产、铺面、现银、古董、字画,一一登记在册。贾敏当年的嫁妆,他也单独列了一张单子,仔细封存好。
有人劝他:“二爷,这里头油水大着呢,何不……”
话没说完,就被贾琏瞪了回去。
“你当我是谁?”他说,“这是姑母的家,是林妹妹的嫁妆。我贾琏再不济,也不至于打这个主意。”
这话传到黛玉耳朵里,她怔了半日。
她想起临行前贾母拉着她的手说:“你琏二哥是个妥当人,有他照应,你就放心吧。”
如今她信了。
六
回京的路上,又是水路。
黛玉的心情跟来时不一样了。来时她还有个父亲在扬州等着,如今父亲没了,家也没了。从此以后,她真的是个无根的浮萍,只能寄居在别人家里。
她一个人在舱里坐着,望着窗外的水发呆。
有人敲门。是贾琏的声音:“林妹妹,外头风大,你开开窗,透透气,别闷坏了。”
黛玉开了窗。
贾琏站在外头,手里捧着一个食盒,递进来:“这是方才靠岸时买的点心,你尝尝。路上不好走,别饿着自己。”
黛玉接过来,低头道了一声谢。
贾琏又说:“姑父的事,你节哀。往后在京里,有老太太在,有我们大家在,你安心住着就是。”
黛玉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贾琏也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黛玉捧着那个食盒,站在窗前,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她想起这一路上,他从不多话,也从不多事,但什么事都替她想在前头。他没让她受过一点委屈,没让她操过一点心。
她忽然觉得,这位琏二哥,不像个表哥,倒像个……
像个什么,她说不上来。但她知道,这一路有他在,她不怕。
七
回到贾府以后,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黛玉依旧住在潇湘馆,依旧读书写字,依旧跟宝玉拌嘴怄气。贾琏依旧在外头当差,依旧忙他的事,依旧难得进内院。
他们还是很少说话。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黛玉每年从江南带回来的土仪,除了孝敬贾母、送给姐妹们,总有一份是留给贾琏夫妇的。紫鹃送去的时候,贾琏不在家,凤姐儿接着,笑得眉眼弯弯:“林姑娘真是个有心的,年年都想着我们。”
这话传到黛玉耳朵里,她只是淡淡一笑。
她没想过要谁领情。她只是记得,那个一路护送她的人,那个在她最难的时候替她撑起一切的人,那个从来不说话却什么都替她做了的人。
她记着,就够了。
八
有一回,府里商议给薛宝钗过生日。
王熙凤问贾琏:“宝丫头的生日,该按什么例办?”
贾琏正在看账本,头也不抬地说:“照林妹妹往年的例办就是了。”
凤姐儿一愣:“哟,你怎么不照着宝丫头的例办?”
贾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林妹妹是老太太心尖上的人,她什么例,府里都知道。照着办,省事。”
凤姐儿笑了:“你倒是个省事的。”
贾琏没理她,又低头看账本。
他不知道,这句话后来传到潇湘馆去了。紫鹃回来学舌,说二爷怎么说的,怎么把林姑娘的例当成了规矩。
黛玉听了,低头翻了一页书,没吭声。
但那页书,她翻了很久都没翻过去。
九
再后来,府里的事越来越多,越来越乱。
贾琏的日子也不好过。他那个爹不成器,他那个老婆太能干,他自己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外头的事一桩接一桩,家里的事也是一锅粥。
但有一件事他没忘。
每年潇湘馆的月钱,他让人按时送去。每年潇湘馆的用度,他从不让短缺。有一回平儿私下跟他说,凤姐儿手头紧,想先把潇湘馆的月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