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一挪用。
贾琏当时就沉了脸:“别处都可以挪,林妹妹那里不许动。”
平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这话黛玉不知道。她只知道,不管府里多乱,她屋里的供应从没断过。她只当是老太太护着她,不知道还有一个人在暗地里替她守着。
十
最后一次见贾琏,黛玉已经病得很重了。
那天贾琏进来回事,在院子里碰见了紫鹃。紫鹃眼睛红红的,见了他就跪下磕头。
贾琏站住了,问:“林姑娘怎么样了?”
紫鹃说不出话来,只是哭。
贾琏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好伺候着。缺什么,跟我说。”
紫鹃哭着点头。
贾琏往里看了一眼。帘子挡着,什么都看不见。他只听见里头有人咳嗽,咳得撕心裂肺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这是他最后一次见林黛玉。没有对话,没有见面,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
但他知道,那个瘦伶伶的姑娘,那个从苏州来的表妹,那个他一路护送、一路照拂的人,快要走了。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让人把该送的东西都送去,该办的事都办好。
这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十一
林黛玉死的那天,贾琏在外头办事。
回来的时候,听说潇湘馆那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他没过去。他是男眷,又是表哥,不方便。
他只问了一句:“后事可有人料理?”
底下人回说,老太太那边派了人,正在办。
他点点头,没再问。
后来他听说,黛玉临终前把一切都托付给了紫鹃,让她把自己的东西分送给姐妹们,把自己的诗稿烧掉,把自己葬在姑父姑母旁边。
她没提他。
但她让人把从江南带回来的几件东西留给了凤姐儿。那是她每年带回来的土仪里,特意挑出来的最好的几样。
凤姐儿拿到那几样东西,哭了一场。
贾琏站在旁边,没说话。
他知道,那是林妹妹给他留的。不是给他的,是给他们夫妇的。是告诉他,她记得。
她记得那一年的护送,记得那一碗姜汤,记得那一盒点心,记得那一句“林妹妹,你节哀”。
她什么都没说,但她都记得。
十二
后来贾府败了,贾琏也吃了官司,流放的流放,充军的充军。
临行那天,他站在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空荡荡的宅子。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一个瘦伶伶的姑娘,站在垂花门外,被人簇拥着进了府。
他没跟她说过几句话。他跟她不熟。但他护了她一路,她也记了他一辈子。
他忽然笑了。
他想,这辈子他做了很多荒唐事,对不起很多人。但有一件事他做对了。
他护住了那个姑娘。
他没让她受委屈,没让她操心,没让她觉得自己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他用自己的方式,替姑母、替老太太、替她自己,守住了一份体面。
他不知道她怎么想他。但他知道,她信他。
这就够了。
十三
很多年以后,有人问起贾府旧事,问起林黛玉。
那时候贾琏已经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他坐在破旧的院子里,晒着太阳,眯着眼睛想了很久。
“林姑娘?”他说,“那是个好姑娘。瘦伶伶的,不爱说话,但心里什么都明白。”
“您跟她熟吗?”
贾琏想了想,笑了。
“没说过几句话,”他说,“但她是我表妹。”
就这一句。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角的皱纹,也照出他眼底的一点光。
他想起那年苏州的河,想起那年船上的风浪,想起那碗姜汤,想起那盒点心,想起那一声轻轻的“多谢二哥哥”。
他没再多说。
有些事,不用说。
有些人,记在心里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