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唱这两出。我说,不唱。蔷大爷急了,问我要唱什么。我说,唱“相约”“相骂”。
我唱了。娘娘没有恼,只是说,这孩子唱得好,要人好生调教。
后来我才知道,那“相约”“相骂”,是《钗钏记》里的两出,唱的是丫鬟和夫人的争执。娘娘点了“游园”“惊梦”,那是《牡丹亭》里的,唱的是才子佳人的美事。我不肯唱她点的,偏要唱自己选的,这便是“相骂”了罢。
有人问我,你当日为何那般任性?我说不出。只觉得那“游园”“惊梦”,唱的是梦里的事,我不喜欢。“相约”“相骂”,虽是争执,却真实,我喜欢。
后来听人说,那林姑娘,长得像我。我不信,偷偷去瞧过一回。那日她在潇湘馆里,倚着栏杆看书,风吹着她的衣裳,飘飘然像要飞起来。我躲在太湖石后头,看了许久。她抬起头,不知在想什么,眉头微微蹙着,眼里有说不出的愁。
我忽然明白了。我像她,不是相貌像,是那股子劲儿——不肯低头,不肯顺从,宁可一个人站着,也不肯凑过去讨好谁。
可我是戏子,她是小姐。我能任性,是因为我是个下贱人,任性也任性不到哪里去;她能任性,是因为老太太疼她,宝玉护她。可这府里,不是老太太一个人说了算,也不是宝玉护得了的。
娘娘那日说,要好生调教我。那话是对我说的,也是对她说的罢。
后来我听说,娘娘端午节赏东西,宝玉和宝姑娘一样,林姑娘和三春一样。我听了,心里一阵凉。我想起自己唱的那出“相约”“相骂”,想起娘娘看我的眼神,想起那句“好生调教”。
我明白了。娘娘不喜欢我这样的。娘娘也不喜欢林姑娘那样的。
因为这府里,容不下任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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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这三个人,说了三番话。话不同,理却是一个。
贾环说,姐姐听太太的。太太不喜欢的人,姐姐也不喜欢。
王夫人说,娘娘是为了宝玉。宝玉的前程要紧,不能有个任性的媳妇。
龄官说,娘娘不喜欢任性的人。林姑娘太任性了,和那个不肯唱“游园”“惊梦”的戏子一样。
可我想问一句:林姑娘当真任性么?
她替宝玉作诗,是为了帮他,不是为了害他。她不劝宝玉读书,是因为她知道,宝玉不喜欢那些功名利禄的话。她葬花,她流泪,她焚稿断痴情,哪一样是任性?哪一样不是为了心里那份真情?
可真情在这府里,是最不值钱的。
元春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见惯了勾心斗角,见惯了逢场作戏。她不信真情,也不信任性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她要的,是一个能帮宝玉走仕途的媳妇,是一个能守规矩的弟媳,是一个像宝姑娘那样,温柔敦厚、懂得进退的人。
林黛玉不是。所以她不喜欢。
这便是答案了。
那年的省亲别墅,灯火辉煌,恍如仙境。可仙境里也有算计,也有偏见,也有说不出口的厌恶。元春站在楼上,看着楼下那些吟诗作对的姐妹,心里早有了计较。
只是不知,她看着林黛玉那双含愁的眼睛时,可曾想过:这个女孩,不过是另一个自己——一个没有被送进宫里的自己,一个还可以任性的自己?
或许想过。或许没想过。
深宫里的事,谁能说得清呢。
只可怜那林黛玉,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厌恶。她只知道,那年的端午节,她的赏赐比别人少;那年的诗会,她替宝玉作的诗,被人看在眼里;那年看戏,有个叫龄官的,长得像她。
她不知道的是,从她踏进荣国府的那一天起,就有人不喜欢她了。
那个人,是元春。
那个人,是王夫人。
那个人,是这深宅大院里,所有容不下真性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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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我要说的故事了。故事讲完,灯也灭了。只留下那几句诗,还在风里飘着:
“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
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
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
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这是林黛玉替宝玉作的。元春看了,说好。可她不知道,这诗里写的太平盛世,是假的;这诗里写的田园风光,是假的;这诗里写的无忧无虑,也是假的。
真的,是那些不能说出口的话,是那些不能明说的厌恶,是那些藏在“香玉”二字里的秘密。
真的,是林黛玉的眼泪。
真的,是贾元春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