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上的风像刀子,割在脸上能见血。一艘从扬州来的船靠了岸,轿子早等在码头上。一顶青布小轿,四个轿夫,两个婆子,沿着西直门大街往北走。
轿子里坐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裹着灰鼠皮斗篷,脸只有巴掌大。
她叫林黛玉。
一个月前,她爹林如海把她叫到书房,说:“你祖母来信了,要接你去京城。”
她娘贾敏去年走的,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娘对不住你”。她不懂什么叫对不住,只知道从那天起,家里的下人走路都踮着脚,说话都压着声。
她爹站在书房窗前,背对着她,很久没说话。
窗外的老梅开花了,白惨惨的。
“去吧,”她爹说,“老太太疼你。”
轿子颠了一下,黛玉从回忆里醒过来。她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京城的街道比扬州宽,房子比扬州高,连天都比扬州灰。
她放下帘子,把斗篷拢紧。
不知道老太太长什么样。
轿子在宁荣街停下,换了顶翠盖珠缨的八宝车,从西角门进去。又走了一射之地,轿夫退了,换三四个衣帽周全的小厮,再往前,小厮也退了,又换三四个婆子。
黛玉数着换了几拨人,心里慢慢有了数。
这府邸,比她家大多了。
终于落了轿,婆子打帘子,有人扶她下来。她站在那儿,先不急着走,抬头看了一眼。
垂花门,抄手游廊,挂着各色鹦鹉画眉。
她低下头,跟着婆子往里走。
进了正房,撩帘子进去,满屋子的人。
黛玉没慌,眼睛先找主位。主位上坐着个老太太,满头白发,穿着石青色绣福纹的褂子,手边放着个手炉,正盯着她看。
她来不及细看旁人,紧走几步,跪下去。
“黛玉给外祖母请安。”
话还没说完,老太太已经把她捞起来了,搂在怀里,“心肝儿肉”地叫着,放声大哭。
黛玉也想哭,但她忍着。她娘说过,大户人家规矩大,不能在长辈面前失态。
可她娘没说过,被人搂在怀里是什么滋味。
老太太的衣裳上有股淡淡的檀香味,像小时候她娘身上那种。黛玉的眼泪没忍住,扑簌簌往下掉。
一屋子的人都陪着哭。哭了一阵,有人上来劝,老太太才收了泪,拉着黛玉的手,一个一个指给她认。
这是大舅母邢夫人,这是二舅母王夫人,这是先珠大哥的媳妇珠大嫂子李纨。
黛玉一个一个行礼,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认完了,老太太说:“去把姑娘们请来,就说远客到了。”
不一会儿,丫鬟们拥着三个姑娘进来。第一个削肩细腰,第二个高高挑挑,第三个身量未足。黛玉见了,知道是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又忙着见礼。
探春话多,拉着她问扬州的事。迎春笑,惜春躲在姐姐后头偷偷看她。
黛玉一一答着,心里却在想:这府里的规矩,跟家里确实不一样。
正想着,忽听后院有人笑:“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
这一声笑,像炸雷似的,满屋子的人登时都没了声。
黛玉愣了愣,朝门口看去。
一群人拥着一个媳妇进来,那人穿得跟神仙似的,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
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
黛玉没见过这样的人,满身的富贵,满身的锋芒,笑着进来,那笑却像刀似的,能扎人。
她正想着这人是谁,那媳妇已经走到跟前,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嘴里不停:“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况且这通身的气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儿!”
说完,又拉着她的手问:几岁了?可曾上过学?吃什么药?在这儿别想家,想要什么吃的玩的,只管告诉我;丫头老婆们不好了,也只管告诉我。
黛玉张了张嘴,刚要答话,老太太笑了。
“你不认得她,”老太太搂着黛玉,笑得眼睛眯起来,“她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个泼皮破落户儿,南省俗谓作‘辣子’,你只叫他‘凤辣子’就是。”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黛玉也笑,笑着笑着,心里咯噔一下。
她看向老太太,老太太也在看她,眼里有话。
什么话?
泼皮破落户儿,凤辣子。
这人是谁?是这府里的管家媳妇,是实权人物。这样的人,最不能得罪,也最不好相处。巴结她,显得下作;躲着她,又得罪人。
老太太这话,是告诉她:别怕她,也不用巴结她,跟她平起平坐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