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她的归宿。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这一辈子,小心翼翼地活着,战战兢兢地算计着,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宝玉,为的是那个姨娘的位置,为的是在这府里站稳脚跟。
可到头来,宝玉走了,姨娘没了,这府也败了。她什么都没落下。
倒是那些她算计过的人,那些她说过坏话的人,那些她曾经防着的人,她们倒是什么都没争,什么都没抢,就那么活着,那么死了。
她们比她干净。
六
袭人出嫁那天,天也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她穿着红嫁衣,坐在轿子里,听着外头的锣鼓声,听着那些不相干的人的笑声,心里空空荡荡的。
轿子经过荣国府的时候,她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那座她待了十几年的府第,如今大门紧闭,门前冷落,连个看门的人都没有。门上贴着的封条,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她放下帘子,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年春天,她第一次进府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小,梳着两个丫髻,穿着一身旧衣裳,怯生生地跟在人后头。老太太看她老实,把她留下了。
她想起老太太把她给宝玉的那天。宝玉还小,胖乎乎的,拉着她的手叫她“姐姐”。她那时候想,这一辈子,就伺候这个小祖宗了。
她想起那些年在怡红院的日子。春天里,她陪宝玉放风筝。夏天里,她给宝玉打扇子。秋天里,她给宝玉添衣裳。冬天里,她给宝玉暖被窝。一年四季,她的心都在他身上。
她想起那个晚上,宝玉拉着她的手,说:“你放心,我断不负你。”那时候她信了,真的信了。
可如今呢?
轿子晃了晃,继续往前走。锣鼓声越来越远,那座府第也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袭人忽然觉得脸上凉凉的。她伸手摸了一下,是眼泪。
她以为她不会哭了。可原来,她还是会的。
七
蒋家待她不错。
蒋玉菡是个温和的人,待她客客气气的,从不为难她。家里的活计不多,她不用像在贾府那样,天不亮就起来,忙到半夜才能歇着。
日子过得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有时候,她会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天,发呆。蒋玉菡看见了,也不问,只悄悄地走开。
他知道她心里有事。可他不知道,她心里的事,像一根刺,扎在那里,拔不出来。
那年秋天,她听说薛宝钗进了宫,做了娘娘。她听说史湘云嫁了人,过得很不如意。她听说探春远嫁,一去不回。她听说惜春出了家,在栊翠庵里守着青灯古佛。
她听着这些消息,像是听别人的故事。那些人和事,离她越来越远,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只有一件事,她一直记着。
那年抄检大观园,晴雯被撵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她想了这些年,还是想不明白。
那一眼里,到底是什么?
八
很多年后,有人问她:“袭人姐姐,你这一辈子,后悔过么?”
她想了很久,摇摇头。
可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起这一辈子,想起那些年,想起那些人。
她想起黛玉。那个病恹恹的林姑娘,从来没得罪过她,她却背后说过她的坏话。
她想起晴雯。那个张扬的丫头,不过是在宝玉跟前撒了撒娇,她却让她没了活路。
她想起那些她曾经算计过的人,那些她曾经说过坏话的人,那些她曾经防着的人。
她们都死了。而她活着。
她活得很好。有吃有穿,有人伺候,夫家待她不错。
可她活着,真的比她们好么?
她不知道。
她只记得晴雯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她想了这些年,终于想明白了。
那不是恨,也不是怨。那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可怜,又像是嘲笑。
可怜她一辈子算计,最后什么都没落下。嘲笑她争了一辈子,最后也不过如此。
她忽然哭了。
这些年,她第一次哭出声来。
她哭黛玉,哭晴雯,哭那些死去的人。她也哭自己,哭这一辈子的算计,哭这一辈子的空。
可哭着哭着,她又停了。
窗外的月亮照进来,照在她脸上,一片清冷的光。
她想,算了罢。
都过去了。
九
后来,袭人老了。
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眯着眼睛,想着从前的事。那些事,像一场梦,模模糊糊的,怎么也想不真切了。
她只记得一个人,一个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