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宝玉看她的时候,眼里可有过那样的光?
没有的。
她知道的。
三
这年秋天,园子里出了事。
先是绣春囊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接着便是抄检大观园。再后来,便是晴雯被撵出去。
袭人记得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晴雯被王夫人叫去,回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一句话也不说,只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便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过头来,看了袭人一眼。
那一眼,袭人一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恨。也不是怨。只是那样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看穿。
然后晴雯就那样走了。
后来听说,晴雯死了。死在她那个姑舅哥哥家里,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袭人听了,手里的针线停了一停。她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晴雯在的时候,那张扬的笑,那清脆的声儿,那使起性子来不管不顾的样子。那时候她嫌她闹,嫌她张狂,嫌她不守规矩。
可现在,那闹,那笑,那声儿,都没了。
宝玉哭了很久。哭得眼睛都肿了,哭得饭也吃不下。袭人劝他,他不听,只喃喃地说:“她是怎么死的?她是怎么死的?”
袭人不知道该怎么答。
她想说,她是病死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是病死的么?是。可若不是被撵出去,若不是受了那些委屈,她未必就死。
是谁撵的她?是太太。
太太为什么撵她?因为有人说她不安分。
谁说的?
袭人没再往下想。
四
晴雯的事过去没多久,府里又出了大事。
元妃薨了。
接着便是宫里来人,接着便是贾府被抄。一时间,天翻地覆。
那些日子,袭人像做梦一样。她看着那些官兵进进出出,看着那些她伺候了多年的主子们一个个被带走,看着这座她住了十几年的园子,一夜之间变得空荡荡的。
宝玉被关在狱神庙里。她想去看他,可进不去。她只能在外头等着,一天,两天,三天。
那几天,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小时候被卖进贾府,想起老太太把她给了宝玉,想起那些年,她在怡红院里过的日子。那些日子,说苦也苦,说甜也甜。宝玉待她好,太太也待她好,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伺候宝玉一辈子,等他娶了亲,她做个姨娘,安分守己地过下去。
可如今,什么都没了。
后来,宝玉放出来了。可他人虽回来了,魂却像是丢了。整日里痴痴呆呆的,话也不说,饭也不吃。
袭人看着心疼,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再后来,便是宝玉出家的事。
那天晚上,天很冷。宝玉说要出去走走,她也没多想,只给他披了件衣裳,嘱咐他早些回来。
可他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袭人等到天亮,等到中午,等到天黑。她让人去找,可哪里都找不到。
后来有人说,看见一个人往城外去了,像是宝玉。
袭人听了,没说话。她回到房里,坐在宝玉常坐的那张椅子上,坐了一夜。
她想哭,可眼泪像是干了,一滴也流不出来。
五
贾府败落后,袭人被遣了出去。
她本是想跟着宝玉去的,可宝玉不要她。她本是想留在府里的,可府里已容不下她。她只能走。
临走那天,她收拾自己的东西。东西不多,几件衣裳,几样首饰,还有一块宝玉小时候戴过的玉坠子,是宝玉送给她的。
她把那玉坠子握在手里,握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外头有人在说话。是几个婆子,在议论她。
“……听说是太太作主,把她配给蒋家了。”
“蒋家?唱戏的那个?”
“可不是。虽说是个戏子,可如今发了财,也算是个好归宿了。”
“好归宿?她那样的,能有个归宿就不错了。也不想想,她伺候了宝玉这些年,到头来呢?”
“也是。这人啊,算计来算计去,最后还不是一场空?”
袭人听着,手里的玉坠子攥得紧紧的。
算计来算计去。她想。她算计过么?
她想起黛玉。那个瘦弱的林姑娘,死的时候,身边只有紫鹃陪着。听说她死前烧了那些诗稿,烧了宝玉送她的帕子,烧得干干净净。
她想起晴雯。那个张扬的丫头,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听说她临死前喊了一夜的娘,喊得嗓子都哑了。
她们都死了。而她活着。
她被配给了一个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