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人近来总觉得身上懒懒的。
这日一早起来,便觉头有些昏沉,她也未放在心上,依旧梳洗了,往宝玉房里去。掀开帘子,见宝玉还睡着,她便轻手轻脚地收拾起昨儿晚上散落的书册。
外头渐渐亮了。有脚步声近,是麝月端了茶来。
“姐姐脸色不大好,可是夜里没睡安稳?”麝月低声问。
袭人摇摇头,往碧纱橱里瞧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二爷还睡着呢,咱们小声些。”
麝月便不再言语,只将茶搁下,帮着袭人收拾。
窗外头,早起的雀儿叫得正欢。袭人听着那叫声,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她想起方才路过潇湘馆时,远远瞧见黛玉立在廊下,一身素淡衣裳,晨光里站着,像一竿清瘦的竹子。也不知是不是看错了,那身影竟让她心里莫名地梗了一下。
这念头不过一瞬,她便收回了神。
“姐姐,”麝月忽然又道,“我昨儿听说,太太那边在议着要给二爷屋里添人呢。”
袭人手里的帕子一紧,随即又松开了,面上淡淡的:“添人就添人罢,咱们只管伺候好二爷就是。”
麝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袭人知道她想说什么。怡红院里,丫头们明面上都敬着她这个首席大丫头,可底下那些心思,她岂能不知?晴雯那丫头,仗着老太太喜欢,又在宝玉跟前得脸,这几日是越发张狂了。前儿个竟当着众人的面,说她袭人“不过是个老实的”,那话里的意思,她听得出来。
她也不恼。她有什么可恼的?她是老太太给宝玉的人,是太太亲口说过“我的儿”的人。晴雯再张狂,也不过是仗着那张脸,仗着那点子针线活计。这府里的规矩,她比谁都清楚。
只是心里头,终究是不大舒服的。
二
这日午后,宝玉往北静王府上去了。袭人便得了闲,往王夫人那边去回话。
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前走,恰巧碰见周瑞家的从里头出来。周瑞家的见了她,脸上堆起笑来:“袭人姑娘来了?太太正说着你呢,快进去罢。”
袭人点点头,正要往里走,周瑞家的却凑近了些,压着嗓子道:“方才我听太太说起二爷的事,像是有些不放心。姑娘进去,可要好好回话。”
袭人心下会意,谢过了,便往里走。
掀开帘子,见王夫人歪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眼睛闭着,像是在养神。袭人不敢惊动,只悄悄立在门边。
半晌,王夫人睁了眼,看见她,招招手:“袭人来了?过来坐。”
袭人便走过去,在脚踏上坐了。
王夫人打量她一番,叹道:“你是个好的,我心里知道。宝玉那孩子,我只放心交给你。只是……”
她顿了顿,捻佛珠的手停了一停。
“只是我听说,园子里有些丫头,不大安分。”
袭人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低着头,等王夫人往下说。
王夫人又叹了一声:“我也不瞒你。前儿个老太太提起,说宝玉屋里该添个人了,看中了晴雯那丫头。那丫头我瞧着,模样是好的,针线也好,只是……”
她没说下去,袭人却已明白了。
她想起那日晴雯当着众人说她“不过是个老实的”时,那得意的眉眼。又想起晴雯在宝玉跟前撒娇撒痴的样子,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不是疼,只是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太太,”她抬起头,声音依旧是平日的温软,“有些话,奴才不知当说不当说。”
王夫人看着她:“你说。”
袭人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道:“奴才在宝玉屋里这些年,只盼着二爷好好的,别走了邪路。有些事,奴才原不该多嘴,只是……”
她又停住了。
王夫人捻佛珠的手又停了,声音沉了些:“你说。”
袭人便轻声说起来。说宝玉大了,该避的嫌要避,该防的要防。说园子里丫头多,有些性子太野的,怕带坏了宝玉。说晴雯那丫头,模样是好,可到底太张扬了些,只怕日后生事。
她没说一句重话,只是把一些事,一些话,挑着拣着,轻描淡写地说出来。
王夫人听完了,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点点头:“我知道了。你且回去罢,好好伺候宝玉。”
袭人站起身,行了礼,退了出去。
走出门的时候,太阳正往西斜,照在廊子上,一地金灿灿的。她眯了眯眼,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压着,闷闷的。
她想起黛玉。那个病恹恹的林姑娘,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宝玉看她的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她又想起晴雯。那个张扬的丫头,笑起来声音脆得像银铃,宝玉爱听她笑,爱看她闹。
而她呢?
她是“老实的”。是“可靠的”。是太太口中的“我的儿”。
她低下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