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观园里的人都知道,探春屋里不打隔断。
三间屋子通通透透地敞着,花梨大理石的大案摆在正中,案上磊着那几十方宝砚,笔海里的笔插得跟树林子似的。斗大的汝窑花囊里,供着一大捧水晶球儿的白菊。
这屋子不像小姐的闺房。来过的人都说,像哪家士大夫的书房,还得是那种特别自信的士大夫。
可来的人不多。
园子里的姑娘们,没事往潇湘馆跑。黛玉那儿有喝不完的茶,有说不完的闲话,还能听她刻薄两句人,刻薄完了大家笑一阵,心里头舒坦。
蘅芜苑也常有人去。宝钗那儿什么都有,什么都知道。你跟她诉个苦,她给你出主意;你跟她生个闷气,她三言两语给你开解了。湘云索性搬去跟她住,一住就是大半年。
稻香村清静,李纨带着贾兰读书,不爱热闹。可姑娘们逢年过节,还是要去坐坐,喝杯茶,说两句体己话。
秋爽斋呢?
没事没人去。
贾母带着刘姥姥逛园子那天,从潇湘馆出来,顺着路往紫菱洲走。走着走着,凤姐儿在旁边说:“老太太,前头就是三姑娘的秋爽斋了,要不要进去歇歇脚?”
贾母摆摆手:“你三妹妹那里就好,回头再去。”
这话说得周全。可细想想,真要是“就好”,干嘛要回头再去?
二
探春理家那段日子,园子里没人敢偷懒。
她把大观园的花木池塘都包了出去,让老祝妈管竹子,老田妈管庄稼,叶妈管花草。一年下来,省了四百两银子。
下人们背后嚼舌根,说刚倒下一个巡海夜叉,又来了三个镇山太岁。
这话传到探春耳朵里,她只笑了笑。
王熙凤病着,李纨软,宝钗是客,真正拿主意的就剩她一个。她不算,谁算?她不狠,谁狠?
那天吴新登家的来回话,说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死了,问赏多少银子。探春问旧例,吴新登家的说忘了,让姑娘自己看着办。探春盯着她看了半晌,直看得她低了头,才说:“你去把旧账翻出来,该多少就是多少。”
旧例是二十两。
赵姨娘不干了。她冲进秋爽斋,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你不看别的,那是我兄弟,是你亲舅舅,你就多给二三十两怕什么。
探春正在洗脸,听见“舅舅”两个字,脸上的水珠子都顾不上擦,转过身来,脸白得像纸。
“谁是我舅舅?我舅舅年下才升了九省检点,那里又跑出一个舅舅来?”
赵姨娘愣住了。
探春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刀子,割得人心里发寒。她说,我是个出嫁的姑娘,照着规矩,该给的给,不该给的不能给。别说赵国基,就是太太的兄弟死了,也得按规矩来。
赵姨娘走了以后,探春一个人在屋里坐了许久。
侍书端茶进来,看见她盯着窗外那几竿竹子,一动不动。侍书不敢说话,轻轻放下茶盏,退了出去。
她知道姑娘在哭。
可姑娘没出声。
三
宝玉来秋爽斋的次数不多。
有一回,他从外头带了些新鲜玩意儿回来,让焙茗给各房都送了一份。探春收到的是几块香饼,一个泥人儿,还有两本外头新出的诗集。
过了几天,她做了双鞋,让侍书给宝玉送去。
袭人接了鞋,翻来覆去地看,说这鞋做得真好,比外头买的还精致。宝玉穿上试了试,正合适,便问侍书,三妹妹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侍书说,姑娘早就记着呢。
袭人笑道:“三姑娘倒是有心。”
宝玉点点头,说:“三妹妹一向有心。”
可他有心事的时候,还是往潇湘馆跑。
那天他挨了打,躺在床上动不了。黛玉来看他,眼睛哭得桃儿似的,说了一句话,就说不下去了。宝玉心里又疼又暖,拉着她的手不肯放。
探春也来了。
她站在床边,看了看他的伤,问袭人药换了没有,大夫怎么说,夜里要不要人守着。问完了,点点头说:“好好养着,别胡思乱想。”就走了。
宝玉看着她的背影,说:“三妹妹倒是干脆。”
黛玉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她哪里是干脆,她是不知该怎么心疼人。”
宝玉想了想,没说话。
四
探春起诗社那天,园子里的姑娘们都来了。
黛玉说,既然起社,就得有个社长。李纨笑道:“我就是个不管事的,让我当社长,你们别后悔。”
大家都笑。
探春也笑。
可她心里头,有一点点说不出的滋味。
这诗社是她起的头,帖子是她写的,主意是她出的。可李纨这么一说,社长就成了李纨的。
黛玉看出来了,凑过来小声说:“怎么,不痛快?”
探春摇摇头,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