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也罢了。”
黛玉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诗社开起来以后,大家轮流做东道。第一社是探春,在秋爽斋摆了几碟子点心,沏了上好的茶。大家起题限韵,写海棠诗。
黛玉夺了魁。
宝钗第二。
探春写的也不错,可没人提。
散了的时候,湘云拉着宝钗说,姐姐去我那儿坐坐,我新得了几个好听的曲儿。黛玉一个人往外走,宝玉追上去,两个人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探春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
侍书收拾着桌上的残茶,说:“姑娘,今儿的诗,写得真好。”
探春“嗯”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那首诗。
诗是好诗。
可写完了,给谁看呢?
五
抄检大观园那天晚上,王善保家的带着人,一路搜到秋爽斋。
探春早就得了消息。她让侍书把门打开,自己坐在灯下,手里捧着一卷书,像是等着她们来。
王善保家的进门,赔着笑脸说:“姑娘,太太吩咐了,各处都瞧瞧,没别的意思。”
探春放下书,说:“搜吧。”
王善保家的一愣。
探春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我的丫头都是贼,我是第一个窝主。要搜,先搜我的。”
她把箱子打开,把衣裳一件件往外扔。
王善保家的慌了,连连摆手说:“姑娘这是做什么,我们不过是走个过场……”
探春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那一声脆响,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探春指着她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说:“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搜我的东西?我但凡有气性,早一头碰死了,也不叫你们这些奴才欺负!”
王善保家的捂着脸,灰溜溜地跑了。
侍书把衣裳一件件捡起来,叠好,放回箱子里。她不敢说话,也不敢看探春的脸。
探春站在窗口,看着窗外的月亮。
她说:“侍书,你知不知道,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
侍书不懂。
探春说:“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侍书还是不懂。可她看见姑娘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六
探春出嫁那天,园子里的人都来送。
黛玉拉着她的手,眼眶红了。宝钗递给她一个包袱,说里头是她用惯的那些笔墨纸砚,路上还能用。李纨嘱咐她,到了那边,凡事多看多听,别急着出头。
探春一一应着。
可她的眼睛,一直在找一个人。
赵姨娘没来。
她站在人群外头,远远地看着。身边站着贾环,那孩子耷拉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探春看过去的时候,赵姨娘别开了脸。
探春上了轿。
轿子抬起来的时候,她忽然掀开帘子,对侍书说:“把诗稿给我。”
侍书愣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袱,递进轿子里。
那里头,是诗社这些人写的诗,从第一社到最后一社,她让人誊了一份,自己收着。黛玉的,宝钗的,湘云的,宝玉的,还有她自己的。
她一张张翻着,翻到最后一页,是自己的那首海棠诗。
“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销魂。”
她看了很久,把诗稿收好,放进了贴身的衣襟里。
轿子越走越远。
秋爽斋越来越小。
那三间打通的大屋子,那花梨大理石的大案,那几十方宝砚,那笔海里的笔树林,那斗大的汝窑花囊,那满满一囊水晶球儿的白菊——
都没有了。
七
后来有人问侍书,姑娘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侍书说好。姑爷待她不错,那边的太太也和气,姑娘管着家,事事都妥帖。
那人又问,姑娘想家吗?
侍书想了想,说,姑娘从来不提。
那人叹了口气,没再问。
侍书也没说,姑娘出嫁前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秋爽斋里,把那些法帖一张张收起来,把宝砚一块块擦干净,把笔海里的笔一支支数过。数到后来,她忽然停住了,说:
“侍书,你说这屋子,是不是太大了?”
侍书说:“姑娘喜欢敞亮。”
探春摇摇头,没说话。
她看着那三间打通的大屋子,看着那没遮没拦的空旷,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头,月亮升起来了。
又圆,又亮。
照着潇湘馆的竹子,照着蘅芜苑的藤萝,照着稻香村的菜畦。
也照着秋爽斋。
照着那满满一屋子,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