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官没回头。
她端着碗,一步一步走回后院。
水很热,烫着她的手。她的手是烂的,被烫得生疼。
她没松手。
蕊官喝了热水,出了一身汗,烧退了些。
夜里,芳官睡在她旁边,听着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慢慢平稳下来。
窗外的风停了。
月亮从云里出来,照在窗纸上,白白的,亮亮的。
芳官睁着眼睛,看着那片白光。
她想起一个人。
不是宝玉。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她想了半天,想起来了。
叫龄官。
梨香院的姐妹里,龄官是最先走的一个。戏班子还没散,她就走了。说是病了,说是回了南方,说是嫁了人。说什么的都有,没人知道真的。
但芳官记得一件事。
那年夏天,龄官在蔷薇花架底下,用簪子在地上画字。画了一遍又一遍,画得入神,连下雨都不知道。
芳官躲在墙后面看,看了半天,才看出来,她画的是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名字,不是宝玉。
芳官那时候不懂。她问龄官,你画这个干什么?龄官没理她。
后来她懂了。
龄官画的是她想见的人。见不到,就画。画在土里,雨一冲就没了。没了再画。一天一天,一遍一遍。
芳官那时候想,她不会这样。她不会为了一个人,蹲在地上画一天。
她现在还是这么想。
但她懂了龄官为什么画。
因为你没有别的办法了。你想见的人见不到,你想回的地方回不去,你想过的日子过不上。你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根簪子,和一块土。
你就只能画。
画完了,雨冲掉。明天再画。
蕊官动了动,哼了一声。
芳官转过头,看了看她。
月光照在蕊官脸上,那张脸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呼吸浅浅的。
芳官想起在怡红院的时候,蕊官和藕官总在一起。两个人你恩我爱,吃饭在一处,走路在一处,连睡觉都挤在一张床上。别人笑她们,说她们是假凤虚凰。蕊官不恼,藕官也不恼。
现在蕊官病了,藕官一夜一夜睡不着,守在她旁边。
芳官想,这大概就是命。
有人画字,有人守夜,有人把手泡烂在冷水里。
没什么不一样。
冬天来了。
蕊官的病好了,又犯了,好了又犯。反反复复,人越来越瘦,越来越没力气。
芳官和藕官轮班守着她,轮班干活。
芳官的手彻底废了。冻疮好了又烂,烂了又好,最后结了一层厚厚的疤,硬硬的,像戴了层手套。摸什么都没感觉。
一天,她蹲在院子里洗衣服,听见有人在门口说话。
她抬起头,看见智通站在山门口,正跟一个男人说话。那男人穿着绸衣裳,脸圆圆的,笑眯眯的,手里拎着一包东西。
智通接过那包东西,笑着送那人走了。
芳官低下头,继续洗。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尼姑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手。
“你那手,还能洗吗?”小尼姑问。
芳官没抬头。
“能。”
小尼姑站了一会儿,走了。
晚上,芳官去厨房领饭。
厨房里,几个老尼姑正围着桌子说话,看见她进来,声音停了。
芳官没看她们,走到灶台前,拿起一个馒头,舀了一碗菜汤。
她转身要走,听见身后有人说:
“听说那三个,是荣国府撵出来的。唱戏的,勾引坏了人家少爷。”
另一个声音说:“怪不得。一看就不是好东西。那个芳官,眼睛滴溜溜的,一看就是个狐狸精。”
芳官站住了。
她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那些人。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很稳:
“太太也说我是狐狸精。”
身后没有人说话。
她端着碗,一步一步走出去。
外头下雪了。
细细的雪粒,打在脸上,凉凉的。
她站在院子里,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灰灰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低下头,继续走。
馒头凉了。菜汤凉了。她端着,走回后院,走进那间小屋。
藕官在喂蕊官喝水。蕊官靠在墙上,脸白得像纸,眼睛半闭着。
“吃饭了。”芳官说。
她把馒头掰开,递给藕官一半,自己留一半。
她咬了一口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