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嚼着,一下,两下,三下。
咽下去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
腊月里,下了三场大雪。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早上起来要先扫雪,才能走到井边打水。
芳官扫雪的时候,手是木的,腿是木的,整个人都是木的。
她一下一下扫,把雪扫到墙角,堆成一堆。
扫完,她去打水。
井边结了冰,滑。她小心翼翼地走,一只手拎着桶,一只手扶着墙。
打完水,她蹲下,把手伸进缸里。
水冷得像是刀子,一刀一刀割在手上。
她没感觉。
手早就没感觉了。
一天,她洗完衣服,站在后院绳边发呆。
一个小尼姑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知道吗?”小尼姑说,“荣国府出事了。”
芳官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事?”
“听说被抄了。”小尼姑说,“什么王爷带人去的,抓了好多人。宁国府那边,全封了。荣国府这边,也乱成一团。”
芳官没说话。
“你们那个宝玉,”小尼姑说,“听说也出事了。不知道是抓走了还是跑了,没人知道。”
芳官站在那儿,看着绳子上那些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个胖胖的人。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哦。”
小尼姑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转身走了。
芳官继续站着。
风吹过来,吹在她脸上,凉凉的。
她想起宝玉给她改名字那天。
那天阳光很好,照在怡红院的院子里,亮堂堂的。宝玉站在她面前,笑着说:“芳官这个名字不好,竟改了男名才别致。”
她问:“改成什么?”
宝玉想了想,说:“叫雄奴。耶律雄奴。”
她笑了。
后来大家叫错了,叫成野驴子。她有点不高兴。宝玉看见了,忙说:“不好不好,再改一个。叫温都里纳。”
她问:“什么意思?”
宝玉说:“是法语,玻璃的意思。金星玻璃,好不好?”
她点头,说好。
那时候她想,这个人是真对她好。怕她不高兴,怕她受委屈,怕她被人欺负。
现在她想,那个人对她好,是因为他在园子里,她是他的丫头。出了园子,他是他,她是她。他出事,她帮不上忙。她出事,他也帮不上忙。
就这么回事。
她转过身,往回走。
雪又下起来了。
细细的雪粒,落在她肩上,落在地上,一会儿就化了。
第二年春天,蕊官死了。
那天早上,芳官起来,看见藕官坐在蕊官旁边,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低头看了看。
蕊官的脸白白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睡着了。
但胸口不动了。
芳官站了一会儿,伸手把蕊官的眼睛合上。
眼皮凉凉的,软软的。
藕官没动,也没哭。
芳官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照进屋里,照在蕊官脸上。
那张脸在阳光里,白得透明,像一张纸。
后来慧明来了,看了看,说:“死了?埋了吧。”
她让人把蕊官抬出去,埋在后山。
没有棺材,没有经,没有仪式。就用一床旧席子卷着,挖个坑,埋了。
藕官站在坑边,看着那床席子被土盖住,一点一点看不见了。
芳官站在她旁边,也看着。
埋完了,慧明说:“回去吧,还有活要干。”
芳官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后山光秃秃的,只有几棵歪脖子树,和一堆新土。
她转回头,继续走。
藕官跟在后面,一声不吭。
回到院子里,芳官蹲下,把手伸进缸里,继续洗衣服。
水还是那么冷。手还是没感觉。
她一下一下搓。
太阳照在背上,暖洋洋的。
她想起从前在梨香院的时候,师傅教她们唱戏,说唱戏的人,要会笑,会哭,会生气,会害怕。喜怒哀乐,七情六欲,都要演得像真的。
她那时候学得认真,一板一眼,唱什么像什么。
现在她不会了。
不是因为忘了怎么唱。
是因为那些东西,真的来了。
冷是真的冷,饿是真的饿,死是真的死。
不用演。
她低着头,继续搓衣服。
水溅出来,溅在她脸上。
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