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官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看。
一间小屋,十来步见方。靠墙一张通铺,铺着稻草,稻草上扔着几床旧被子,被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地上两张条凳,一张缺了腿,垫着半截砖头。窗户纸破了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呼呼响。
藕官在她身后,轻轻吸了口气。
蕊官没出声。
芳官走进去,在铺上坐下。
稻草硌得慌,有几根扎透了被子,刺在她手上。她低头看了看那根稻草,黄黄的,干干的,轻轻一捏就断了。
她想起柳嫂子送来的那些饭菜。
清蒸鸭子。胭脂鹅脯。虾丸鸡皮汤。
那时候她觉得油腻,只动了两筷子,就让人端下去了。
她想起怡红院里那张床。软软的,厚厚的,铺着绫罗被面,绣着鸳鸯戏水。她睡在宝玉旁边那一夜,被子里有股淡淡的香气,是宝玉身上常熏的那种香。
她想起宝玉给她改名字。耶律雄奴,温都里纳,金星玻璃。她穿着男装,头上编着小辫,在园子里跑,众人都笑说,这两个倒像是双生的弟兄两个。
她想起那天赵姨娘打上门来,她和藕官蕊官几个人一起,把那老货围在当中,手撕头撞,闹得不可开交。晴雯在旁边笑着看,袭人急得直跺脚。
她想起——
“芳官。”
藕官的声音打断了她。
芳官抬起头,看见藕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碗。
“吃饭了。”藕官说。
芳官接过碗,低头看了看。
一碗糙米饭,黄黄的,硬硬的,米粒儿都散着。上面盖着几根咸菜,黑乎乎的,腌得发亮。
她拿起筷子,扒了一口。
米硬,硌牙。咸菜咸得发苦。
她嚼着,一下,两下,三下。
咽下去了。
藕官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
蕊官也端了碗进来,三个人就着那盏昏昏的油灯,默默吃饭。
外头的风大了,吹得窗纸呼啦啦响。
第二天一早,芳官就知道了什么叫“出家”。
卯时起床。天还没亮透,小尼姑就来敲门,站在门口喊:“起来了,干活了。”
芳官爬起来,头昏沉沉的,一夜没睡踏实。铺太硬,被子太薄,窗户漏风,她蜷了一夜,腿还是凉的。
她推开门,冷风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院子里已经有人了。两个老尼姑在扫地,扫帚刮过青砖地,刷刷响。智通站在大殿门口,手里端着个茶碗,正跟一个中年尼姑说话。
看见芳官出来,智通冲她招招手。
芳官走过去。
“以后你跟着慧明师父,”智通指了指那个中年尼姑,“她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慧明看了芳官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跟我来。”她说。
她领着芳官走到后院,推开一间小屋的门。
屋里堆着高高两摞衣服,脏的,旧的,有僧袍,有被面,有不知做什么用的粗布。屋角放着两口大缸,缸里是水,水面浮着一层灰。
“这些衣服,今天洗完。”慧明说,指了指那两摞衣服,“洗完晾在后院绳子上,太阳落山前收。”
芳官看了看那两摞衣服。高的那摞,快有她人高了。
她没说话,走过去,蹲下,把手伸进缸里。
水是冷的。透骨的冷。
她缩了一下手,又伸进去。
慧明站在门口,看着她把手伸进冷水,捞起一件僧袍,开始在搓衣板上搓。搓衣板是木头的,棱子磨得光光的,不知道多少人用过。
慧明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芳官低着头,一下一下搓。
水溅出来,溅在她鞋上,溅在她裤腿上。她没管。
太阳慢慢升起来,从东边墙头爬上来,照在她背上。背上暖了,手还是冷的。
她搓完一件,拧干,扔进旁边的筐里。再捞一件,再搓。
藕官和蕊官被带到别处去了。她不知道她们在做什么。
太阳慢慢移到头顶。中午了。
没人来叫她吃饭。
她继续搓。
手越来越红,越来越肿,后来麻了,没知觉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水里动,像是看别人的手。
下午,太阳往西斜了。
那摞高的衣服下去了一半。
一个年轻尼姑走过来,站在门口看了看,说:“还没洗完?慧明师父让你先去吃饭。”
芳官站起来,腿发麻,趔趄了一下。
她跟着那尼姑走到厨房,厨房里已经没人了。灶台上放着两个馒头,凉的,硬邦邦的。旁边一碗菜,是中午剩的炖萝卜,也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白油。
她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硬。硌牙。和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