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官没说话。藕官低着头,蕊官往后退了一步。
王夫人皱了皱眉:“怎么?这会儿倒不说话了?”
芳官开口了。
“太太,”她说,声音沙哑,像是几天没喝水,“我们想好了。”
“想好了?”王夫人的声音冷下来,“你们知道出家是什么?剃了头发,一辈子不能还俗,天天吃斋念佛,早起晚睡,不是你们在园子里当差时候的日子。”
芳官抬起头。
智通看见她眼睛里那点红芯子突然亮了一下。
“太太,”她说,“我们在园子里当差的日子,回不去了。”
王夫人愣了一下。
屋子里静了一静。
智通在这静里,听见了外头的风声。八月的风,已经有点凉了,吹得窗纸簌簌响。
“太太,”智通上前一步,合十道,“老尼斗胆,问这小姑娘几句话。”
王夫人点了点头。
智通转向芳官,脸上是出家人那种悲悯的笑。
“你叫什么名字?”
“芳官。”
“多大年纪?”
“十五。”
“家在哪儿?还有父母亲人吗?”
芳官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从小被卖了,不知道家在哪儿。父母……不记得了。”
智通点点头。
“你为什么要出家?”
芳官抬起头,看着她。
智通看见那双眼睛里,那点亮又闪了闪。但只是一瞬,就暗下去了。
“太太说我们是狐狸精。”芳官说,声音很平,“太太说我们勾引坏了宝玉。太太说我们是唱戏的,没轻没重,只会混说。”
她顿了顿。
“太太说的都对。”
王夫人的眉头动了动。
“我们就是唱戏的,”芳官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平,“从小学的就是唱戏。不会伺候人,不会做针线,不会看眼色。不会装傻,不会低头,不会……”
她停了一下。
“不会的东西太多了。”
屋子里又静了。
智通看着她,心里那笔账又翻了一页。这丫头不是傻,是太明白了。明白到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明白到知道无论去哪儿都逃不过,明白到——
明白到只有出家这一条路。
不对。出家也不是路。
智通自己就是出家人。她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青灯古佛,晨钟暮鼓,听起来好听,实际上呢?不过是换个地方干活罢了。庵里也有规矩,也有上下,也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水月庵里那几个老尼姑,哪个是好相与的?她带回去三个小丫头,庵里的活有人干了,那几个老的不知道多高兴。
但这话不能说。
“太太,”智通转向王夫人,脸上的悲悯更浓了,“老尼看这小姑娘,倒是真心的。佛法无边,普度众生,太太若成全了她们,也是一桩功德。”
圆心在旁边帮腔:“正是。太太慈悲,就让她们去了罢。若是不放心,老尼和智通师太都在,定会好生看顾。”
王夫人沉默了很久。
外头的风声更大了,窗纸簌簌响个不停。
“你们真的想好了?”王夫人问。
芳官跪下,磕了一个头。
藕官和蕊官也跪下,跟着磕头。
“想好了。”芳官说。
王夫人看着她们,终于点了点头。
“既这样,你们就拜了师太们做师父罢。”
芳官抬起头,看了智通一眼。
智通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是慈悲的笑。
“来,”她说,伸出手,“给太太磕头,然后跟师父走。”
芳官看着她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白白的,软软的,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手腕上挂着一串檀木念珠。
芳官没有去接那只手。
她转过身,给王夫人磕了三个头。
然后站起来,站到智通身后。
智通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顿,收回去了。
脸上还是那个慈悲的笑。
水月庵在城外二十里。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芳官从车上下来,看见一座灰扑扑的山门,两扇黑漆木门,门上的铜环生了绿锈。
门后是个院子,不大,青砖地,缝里长着草。院子当中一口大缸,缸里养着几尾红鲤鱼,懒懒地浮在水面上。东边一排厢房,西边一排厢房,北边是大殿,殿里黑漆漆的,看不清供着什么菩萨。
智通先进去了,让一个小尼姑领着她们往后院走。
小尼姑二十来岁,瘦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她领着她们穿过院子,绕过一间柴房,走到后院最里边的一排矮房子前,推开一扇门。
“就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