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抬起头,想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
说完,她又低下头看书了。
惜春看着她,忽然觉得,迎春像一尊泥塑的菩萨,摆在那里,不哭不笑,不冷不热,什么都不在乎,也什么都留不住。
她低下头,继续捡棋子。
林黛玉的潇湘馆里,灯还亮着。
紫鹃正在收拾衣裳,把明天要穿的那件藕荷色绣梅花的袄子拿出来,用熏笼熏了一遍,又挂在衣架上,生怕皱了。
黛玉歪在床上,手里拿着本书,眼睛却盯着窗外那丛竹子。
“姑娘,”紫鹃说,“明日去王家,穿这件可好?”
黛玉没应声。
紫鹃走过去,轻轻喊了声“姑娘”。
黛玉这才回过神,看了那袄子一眼,点点头。
紫鹃又去收拾钗环。一边收拾,一边说:“老太太这回可真疼姑娘,让姑娘去王家那种大场面。”
黛玉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紫鹃又说:“听说王家那边热闹着呢,来的都是达官贵人,姑娘去了,也能见见世面。”
黛玉放下书,慢慢坐起来。
“紫鹃,”她说,“你知道老太太为什么让我去吗?”
紫鹃愣了一下,说:“自然是疼姑娘啊。”
黛玉摇摇头。
“老太太疼我,不假。”她说,“可她让我去,不光是因为疼我。”
紫鹃不明白。
黛玉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迎春和惜春,一个是木头,一个是冰块。”她说,“带出去,拿不出手。”
紫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黛玉转过身,看着她。
“我姓林,不姓贾。”黛玉说,“王子腾是我什么人?什么人都不是。可我明日要去,还要高高兴兴地去,大大方方地去,不能给老太太丢脸,不能给贾府丢脸。”
紫鹃听着,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姑娘……”她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
黛玉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点点苦,又有一点点傲。
“行了,睡吧。”她说,“明日还得早起呢。”
第二天一早,荣国府门口停了两辆马车。
凤姐儿站在车前,一件件查点带的东西。宝玉在门口来回踱步,等着探春。探春从秋爽斋出来,穿一件莲青色绣牡丹的袄子,头上簪着点翠的钗,走路时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宝钗早到了,站在凤姐儿旁边,穿一件蜜合色棉袄,外罩石青刻丝灰鼠褂,头上只简单挽了个髻,簪着一支素银钗,看着朴素,细看却处处透着讲究。
最后出来的是黛玉。
紫鹃扶着她上了车,又给她整了整衣裳。黛玉坐定,掀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荣国府的大门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高大,门前的石狮子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
马车动了。
宝玉和凤姐儿一辆车,探春、宝钗、黛玉三个人一辆车。马车辘辘地走在青石板路上,车里的三个人一时都没说话。
探春先开了口:“林姐姐,你冷吗?我这有个手炉。”
黛玉摇摇头:“不冷。”
宝钗看了黛玉一眼,微微一笑:“林妹妹今日气色好。”
黛玉也笑了笑:“宝姐姐今日气色也好。”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
探春看着她们,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这两个人,一个是老太太的心头肉,一个是王夫人的座上宾。平日里看着客客气气,可那份客气底下,藏着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没往下想。
马车继续往前走,辘辘的声音在晨光里传得很远。
王子腾府上今日热闹非凡。
门口车马络绎不绝,来的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周嬷嬷早在大门口候着,一见贾府的马车到了,连忙迎上去。
凤姐儿先下车,回头扶着探春、宝钗、黛玉下来。宝玉最后一个下来,落地时还在整理衣冠。
周嬷嬷满脸堆笑:“几位姑娘少爷可算来了,我们太太正念叨呢。”
凤姐儿笑着应酬,领着几个人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走过抄手游廊,一路都是穿红着绿的丫鬟婆子,见了他们都躬身问好。黛玉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
王家的气派,果然不输贾府。
正厅里,王子腾夫人正和几位贵妇人说话。一见他们进来,连忙起身相迎。
“我的儿,可算来了。”她一把拉住宝玉,上下打量,“长这么高了,上回见你才这么点。”
宝玉笑着请安,又给她引见探春、宝钗、黛玉。
王子腾夫人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