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贾府里还冷得像浸在井水里。荣庆堂的炭盆早撤了,老太太身上裹着灰鼠皮袄,歪在榻上,手里攥着个手炉,眼睛却盯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海棠。
鸳鸯端着茶进来,轻声道:“老太太,王夫人那边来人了。”
老太太没动。
“说是王子腾夫人的贴身嬷嬷,来接姑娘们明日过府吃酒。”
老太太这才转过脸来。
“王子腾?嫁闺女那个?”
“正是。”鸳鸯把茶放在小几上,“说是正日子前,娘家先热闹一天,接甥男甥女们过去玩玩。”
老太太哼了一声。
“甥男甥女。”她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嚼,眼角的皱纹动了动,“倒会算账。”
鸳鸯不敢接话,只垂手站着。
“谁在那边招呼?”老太太问。
“凤二奶奶在。”鸳鸯说,“王夫人也在。”
老太太慢慢坐起来,把手炉递给鸳鸯,理了理衣裳。
“走,看看去。”
荣禧堂东边的厢房里,王夫人正和王子腾夫人派来的嬷嬷说话。那嬷嬷姓周,五十来岁,穿一身酱色绸袄,头上簪着银簪子,说话时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有头脸的奴才。
凤姐儿站在一旁,手里捏着帕子,脸上挂着笑,眼睛却在王夫人和周嬷嬷之间来回转。
“……我们太太说了,”周嬷嬷的声音不高不低,拿捏得正好,“明日请的是外甥外甥女们,都是至亲,不必拘礼。宝二爷是一定要去的,薛家姑娘也在我们太太心上,还有府上的姑娘们,都请过去热闹热闹。”
王夫人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既是舅太太疼他们,自然是要去的。”她说,“只是几个丫头,还得老太太点头。”
话音刚落,门帘一挑,鸳鸯扶着老太太进来了。
一屋子人都站起来。
周嬷嬷抢上前去,请了个双安,嘴里道:“给老太太请安。我们太太惦记着老太太,说等忙过这阵,亲自过来给老太太磕头。”
老太太摆摆手,在正位上坐下,眼睛把周嬷嬷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你们太太太客气了。”老太太说,“说吧,明日要接谁?”
周嬷嬷赔着笑,把话又重复了一遍。
老太太听完,没说话,只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枯枝的声音。
“宝玉是要去的。”老太太放下茶盏,“他亲舅舅家办喜事,他不到场,说不过去。”
周嬷嬷连连点头。
“宝丫头也是要去的。”老太太又说,“她娘是王家姑奶奶,这外甥女的份量,实打实。”
周嬷嬷还是点头。
老太太忽然话锋一转:“迎春和惜春呢?我们贾家正经的姑娘,你们太太没提?”
周嬷嬷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她斟酌着词句,“我们太太说,府上几位姑娘都是好的,只是怕人多了,招待不周……”
老太太没等她说完,抬起手,止住了她的话。
“行了。”老太太说,“你回去跟你们太太说,明日我让凤丫头带着宝玉、探春、宝钗、黛玉过去。就说是我这个老婆子安排的。”
周嬷嬷愣了一下,下意识往王夫人那边看了一眼。
王夫人脸上还是那副表情,看不出一丝波澜。
周嬷嬷应了声“是”,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告退了。
等她走了,凤姐儿才开口:“老太太,您这名单,可把迎春和惜春撇下了。”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
“怎么?你想让那两个木头疙瘩去丢人?”
凤姐儿讪讪地笑了。
王夫人始终没说话,只低着头,捻着手里的佛珠。
那天夜里,迎春和惜春在紫菱洲下棋。
说是下棋,其实是惜春一个人在摆棋子。迎春歪在炕上,手里拿着一本《太上感应篇》,半天没翻一页。
“二姐姐,”惜春忽然开口,“你知道明日的事吗?”
迎春抬起头,眼睛里空空的。
“什么事?”
“王子腾家请客的事。”惜春说,“老太太让凤姐姐带宝玉、探春、宝钗、黛玉去。”
迎春“哦”了一声,又低下头看书。
惜春把棋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盒里。
“咱们不去。”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迎春没接话。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纸沙沙响。
惜春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像冬日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暖和不起来。
“不去也好。”她说,“我本来就不爱那些场合。去了也是坐着发呆,还不如在自己屋里念佛。”
迎春翻了一页书。
惜春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