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龄官,”他站在门口,“你……你想去哪儿?我去跟太太说。”
她没回答,只是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放在包袱里。然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蔷二爷,”她说,“家里有个老雀等着,我得回去了。”
贾蔷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像一片落叶:
“那笼子,你拆了也好。”
然后她就走了。
贾蔷追出去,站在梨香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春日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在她瘦削的身上,照着她手里的包袱。她走得慢,却很稳,一步一步,越走越远。
他始终没有追上去。
不是不想追,是不敢。他怕追上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怕追上去,也留不住她;他怕追上去,只会让她更难过。
他就那么站着,站到她的影子消失在巷子尽头。
七
后来呢?
后来,梨香院空了。那些唱戏的女孩子,有的留在府里做了丫头,有的跟着干娘走了,有的不知下落。贾蔷还是贾蔷,还是宁国府的蔷二爷,还是那些迎来送往的琐事,还是那日复一日的日子。有时候他从梨香院门口路过,会停下来看一看。院门锁着,里面荒草萋萋,那棵杏树还在,花开花落,一年又一年。
他有时候会想,她说的“老雀”是真的吗?她真的回家了?她的病好了吗?她过得好不好?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年夏天,蔷薇花开得真好。有个女孩子蹲在花下,拿着根簪子,一遍一遍地写他的名字。写了几十个,几百个,几千个。眼泪掉在地上,把那些字都洇湿了。
他那时候不知道。等他知道了,已经晚了。
八
大观园里的故事,还在继续。
宝玉和黛玉,还是吵吵闹闹的,今天好了明天恼了。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吵架的次数少了。宝玉不再今天看这个姐姐好,明天看那个妹妹好了。他心里好像有了什么东西,定了下来。
有一回,黛玉又使小性子,宝玉也不急,也不恼,就是看着她笑。黛玉问他笑什么,他说:“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一个人。”
“谁?”
“一个唱戏的女孩子。”宝玉说,“长得像你,脾气也像你。”
黛玉愣了一下,没再问。
她大约知道他说的是谁。那个在蔷薇架下画蔷的女孩儿,那个嗓子哑了也不肯唱的女孩儿,那个明明爱着却不肯说的女孩儿。
她们像吗?
像的。
可她又觉得,自己比那个女孩儿幸运一些。至少,她还能见到自己想见的人,还能跟他吵,跟他闹,跟他生气,跟他和好。而那个女孩儿,连这些都没有。
她想起那句诗: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可她们连相逢都没有相逢过。
九
很多年后,有人问贾宝玉,这辈子见过最难忘的画面是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说了一个字:“蔷。”
那人不懂,问他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解释。
他想起的,是那年夏天,蔷薇架下,一个单薄的背影,一地的眼泪,和那不知画了多少遍的字。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画面,也是最疼的画面。
美的是那个女孩儿的痴情。疼的是,他后来才知道,那样的痴情,他这辈子也只能遇见一次。
各人得各人的眼泪。
各人还各人的情债。
那个叫龄官的女孩儿,来这一遭,好像就是为了让他明白这个道理。她来了,爱了,哭了,走了。像一道光,照亮了他,然后消失在黑暗里。
可他记得她。
那个在蔷薇架下画蔷的女孩儿,那个顶撞贵妃也不肯唱不是本角的女孩儿,那个说“家里有个老雀等着”的女孩儿。
她叫什么来着?
龄官。
椿龄的龄,官人的官。
椿龄是长寿的意思,可她偏偏不长寿。就像蔷是蔷薇的蔷,可蔷薇花开得再好,也会谢的。
这就是命罢。
十
大观园的戏散了。
可蔷薇架还在。每年夏天,它还是开得如火如荼,粉的白的蔷薇,一嘟噜一嘟噜垂下来,香得人心里发软。
偶尔有人从那里路过,会看见地上有些浅浅的痕迹。仔细看,是一笔一画的字,被雨水冲得模糊了,却依稀还能认出个轮廓——
是个“蔷”字。
那字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不知道写了多少遍。只是每次下过雨,它就浅一些;太阳晒几天,它就淡一些。可奇怪的是,它总也消不掉。好像有人一遍一遍地描过,描了一遍又一遍,描了几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