龄官第一次走进大观园,是跟着那十二个女孩子一起,从姑苏的水乡来的。
那一年她不过十二三岁,瘦伶伶的,眉眼里却有一股子别样的东西。同来的女孩子都说苏州话,软软糯糯的,偏她话少,别人叽叽喳喳议论贾府的富贵,她就靠在船窗边,看运河的水一波一波往后退。
贾蔷站在船头,时不时进来看看她们。他是这次采买的负责人,宁国府的嫡派玄孙,生得一副好皮囊,年纪又轻,行事却老练。那些女孩子都偷偷看他,只有龄官,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到了贾府,她们被安置在梨香院学戏。教习是个严厉的老供奉,挨个儿相她们的形貌嗓音。轮到龄官,老供奉端详了半天,说:“这个小旦的料子,眉眼间有股子清气。”
戏班子里的日子,说苦也苦,说乐也乐。每日天不亮起来吊嗓,练身段,学曲文。别人都咬牙熬着,盼着日后能上台露脸。龄官却不太一样,她唱得好,嗓子又脆又亮,身段也软,可下了台就不爱说话,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不知道想什么。
贾蔷时常过来照应。他是管着她们的,大事小事都要过问。来了就坐在廊下,听她们练唱。龄官的腔一起,他就坐直了身子,眼睛往她那边瞟。
戏班子里的女孩子都看在眼里,背地里咬耳朵:“蔷二爷又来了。”“可不是,每次龄官唱,他就走不动道儿。”
龄官装不知道。可她唱的时候,眼风还是往廊下扫一扫的。
那时候正是春天,梨香院外头的杏花开得云蒸霞蔚,风一吹,花瓣就飘进院子里来。龄官站在廊下,看那些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忽然想起姑苏老家的院子。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起这个。明明已经很久没想过了。
二
龄官第一次在元春面前唱戏,是那年元宵。
省亲别墅里张灯结彩,元妃高高坐在上面,凤冠霞帔,珠翠满头。龄官扮上小旦,唱了一出《相约》。她往台上一站,那股子清冷冷的劲儿,倒比那些浓妆艳抹的更惹眼。
元妃看住了。
唱完了,元妃让太监传话:“龄官极好,再作两出。”
贾蔷忙凑过来,低声说:“唱《游园》《惊梦》。”这是正旦的戏,台面大,词儿也雅,最合适这种场合。
龄官却摇头:“那不是我的本角戏。”
贾蔷愣了一下:“这时候别拗,娘娘等着呢。”
“我不唱。”龄官的声音不高,却硬邦邦的,“要唱就唱《相约》《相骂》。”
旁边的人都吓傻了。这可是贵妃娘娘!得罪了,她们这十几个人吃不了兜着走。教习急得直跺脚,贾蔷脸色也变了,可龄官就那么站着,也不看谁,也不说话。
贾蔷看了她半晌,不知怎的,火气就消了。他叹了口气,摆摆手:“依你,依你。”
龄官上了台,唱的是《相骂》,丫环跟老夫人拌嘴,她唱得活灵活现,那股子又倔又娇的劲儿,把台下的元春都逗笑了。
散了戏,元春额外赏了她宫缎和金银锞子,还特意叮嘱:“不可为难这女孩子,好生教习。”
贾蔷站在一旁,看着她领赏,嘴角弯了弯。他也不知道自己笑什么。
那天晚上回梨香院,龄官一个人走在最后头。月光底下,她的影子瘦伶伶的,被拉得很长。贾蔷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走在她旁边,也不说话。
快到院门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你今天胆子也太大了。”
龄官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我知道。”
“知道还那样?”
“我就是那样的人。”
贾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里,月亮正明,照着她纤瘦的影子,一晃就不见了。
三
那年夏天,蔷薇花开得正好。
大观园的蔷薇架下,藤蔓密密地爬了一墙,粉的白的蔷薇一嘟噜一嘟噜垂下来,香得人心里发软。宝玉从那边路过,忽然听见有哽咽的声音。
他悄悄隔着篱笆往里看,就见一个女孩子蹲在花下,手里拿着根簪子,在地上抠土,一面抠一面流泪。
宝玉起先以为她在学黛玉葬花,仔细一看,又不是——她是在写字。
他顺着那簪子的起落,一笔一画地看:先是一横,又是一竖,勾过来,再点一点……数一数,十八笔。他在手心里照着写了一遍,猜出来了,是个“蔷”字。
那女孩子画完一个,又画一个,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那些字上,把泥土晕成深色。画了几十个,她还在画,浑然不觉天已经阴了。
忽然一阵凉风吹过,唰唰地落下雨来。宝玉看她头上身上都淋湿了,忍不住喊:“别写了,下雨了,身上都湿了!”
那女孩子吓了一跳,抬起头来——正是龄官。
她看了宝玉一眼,也不认得是谁,转身就跑了。雨帘子里,她的背影薄得像一片纸,转瞬就消失在蔷薇架的那头。
宝玉站在原地,雨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