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睁开眼,看着窗外。
窗外是荣国府的院子,一重一重的屋宇楼阁,望不到头。这么大的家业,这么多年的人情往来,什么样的人她没见过?那些趋炎附势的、见风使舵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她见得多了。
刘姥姥这样的人,反倒稀罕。
那一年的元宵节,荣国府开了夜宴。
贾母带着一家子老小,在大花厅里摆酒看戏。廊下挂了各色宫灯,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戏台上正唱《西厢·惊艳》,唱得缠绵婉转。
宝玉挨着黛玉坐着,一个劲儿地给她剥果子。黛玉歪在榻上,脸上带着点儿倦,眼睛却亮亮的,看着戏。湘云在另一边叽叽呱呱地说笑,跟宝钗斗嘴。探春、惜春几个小的凑在一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悄悄话。
贾母看着这一屋子的孩子,心里头热乎乎的。
她转过头,鸳鸯递过来一杯温酒。她抿了一口,问凤姐儿:“今年园子里的梅花开得好不好?”
凤姐儿说:“好着呢,前儿个我去看了,红梅白梅都开了,香得熏人。”
贾母点点头:“改日天气好,带着丫头们去看看。”
“老祖宗也去?”
“去。”贾母说,“趁着还走得动。”
凤姐儿笑着说:“您这话说的,您且硬朗着呢,多少好日子在后头。”
贾母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好日子?
她心里清楚,这些年府里的进项越来越少,出的越来越多。她老了,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账面上的亏空瞒不过她。她不说,是因为说了也没用。儿孙们有儿孙们的造化,她管不了那么多。
能享一天福,就享一天福吧。
那一年中秋,贾母在凸碧山庄赏月。
月明星稀,夜风清凉。山上摆了瓜果月饼,孩子们坐在两侧,听她讲古。她讲起年轻时候在娘家的事,讲起自己嫁进荣国府那年,也是这样的月亮。
“那时候你们爷爷还在。”她说,“我们坐在院子里赏月,他说,将来咱们的孩子,也要这样坐在月亮底下。”
底下静了一静。
贾政端起酒杯,敬了她一杯。
贾母喝了,又问宝玉:“你作诗了没有?”
宝玉说:“作了一首。”
“念来听听。”
宝玉念了。念完,贾母点点头,说:“不错。”又对贾政说,“孩子大了,别总拘着他。让他多读读书,也让他松散松散。太紧了,反倒不好。”
贾政应了声“是”。
贾母又看向黛玉。
黛玉坐在角落里,月光照在她脸上,清清冷冷的。她瘦了,比刚来的时候瘦多了。贾母心里疼了一下——这孩子的心思,她懂。但她不能说破,有些事,说破了反倒不好。
夜渐深了,孩子们陆续散去。
贾母靠在榻上,鸳鸯给她披上斗篷。
“老太太,回去吧,夜深了。”
贾母摇摇头。
“我再坐一会儿。”她说,“这么好的月亮,以后不知道还能看几回。”
那一年的冬天,大观园里出了事。
下人们聚赌,闹得不像话。几个大丫鬟也搅在里头,连宝玉院子里的人都牵扯进去了。
贾政气得不轻,说要严办。王夫人也发了狠,要把那几个为首的打出去。
凤姐儿过来回事,一脸为难。那几个丫鬟里,有太太使惯了的,有老太太跟前的。
贾母靠在榻上,没吭声。
凤姐儿等着。
过了半晌,贾母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府里的规矩,不能坏。”
“老太太的意思是……”
“该打的打,该撵的撵。”贾母说,“谁的跟前的人,也一样。”
凤姐儿愣了一下,然后应了声“是”。
鸳鸯站在一旁,脸色变了变。那几个丫鬟里头,有跟她相好的。但她不敢开口,她知道老太太的脾气——平日里慈眉善目,什么事都好商量。可一旦碰到底线上的事,那是半点儿情面都不讲的。
事情办完了,凤姐儿来回话。
贾母点点头,没说什么。
过了几日,她让鸳鸯拿了些银子,悄悄地送给了那几个被撵出去的丫鬟家里。不多,够过一阵子的。
鸳鸯问她:“老太太既然不忍,当初怎么不留一留?”
贾母叹了口气。
“我要是留了,往后这府里的规矩,就没人当回事了。”她说,“规矩一坏,家就败了。”
那年的冬天格外冷。
贾母的身子,也是一日不如一日。先是咳嗽,后来渐渐起不来床。她心里明白,这怕是最后一关了。
儿孙们轮流来看她。宝玉哭得稀里哗啦,拉着她的手不肯撒开。黛玉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却忍着没掉眼泪。贾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