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歪在榻上,鸳鸯在一旁捶腿。
她穿着品蓝大袄,头上戴着赤金镶祖母绿的抹额,那抹额还是早年进宫时先皇后赏的。满屋子的珠翠绫罗,却没一个压得住她的——不是穿戴压不住,是那份气派压不住。她不过往那儿一靠,阖府上下几百口子人的魂儿就都定了。
凤姐儿端着一盏茶过来,笑嘻嘻地说:“老祖宗,今儿可是您的正日子,怎么倒懒懒的?”
贾母接过茶,没喝,拿眼风扫了一圈底下的人。
二房的人坐东边,大房的人坐西边,中间隔着过道,隔着说不清的官司。邢夫人低着头喝茶,眼皮子都不抬;王夫人正跟李纨说话,面上淡淡的;宝玉挨着黛玉坐,手里剥了个橘子,先递过去,黛玉不要,他也不恼,自己吃了。
贾母把茶盏搁下。
“我懒?”她慢悠悠地说,“我懒了好几十年了。我要是不懒,你们还不得把我这把老骨头拆了?”
凤姐儿拍手笑起来:“老祖宗这话说的,谁敢拆您的骨头?您那骨头是金的,我们供着还来不及呢。”
众人跟着笑。气氛松快了些。
贾母也笑了,指着凤姐儿对众人说:“你们瞧瞧,这张嘴,抹了蜜似的。亏得她,要不然这府里多闷得慌。”
底下人凑趣儿,这个说凤姐儿能干,那个说凤姐儿孝顺。凤姐儿扬着脸,得意洋洋地站着,像只翘尾巴的鹩哥。
贾母看着她,眼里有一点儿笑。
还有一点儿别的什么。
荣国府上上下下三四百口人,当家的少奶奶年轻,叔子公公各有算盘,妯娌之间面和心不和。这么些年,凤姐儿管着家,没出过大乱子,是有本事的人。贾母知道她的本事,也知道她的毛病——太泼辣,太好强,太爱揽权。
但贾母不说破。
说破做什么呢?人老了,得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出格,小打小闹的由她去。出了格,再收拾也来得及。
她端起茶,这回喝了。
那年黛玉进府,还是个六七岁的孩子。
贾母第一眼见着她,心里就咯噔一下。那眉眼,那神情,活脱脱是她母亲贾敏年轻时候的样子——她那个最疼的小女儿,嫁到扬州去,隔了千山万水,说没就没了。
黛玉怯生生地要跪,贾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眼泪就下来了。
“我这些儿女,所疼者独有你母。今日一旦先舍我而去,连面也不能一见。今见了你,我怎么不伤心!”
满屋子的人都陪着掉眼泪。
黛玉被她搂着,小小的身子僵硬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靠在她怀里。这孩子不爱说话,眼睛里却什么都懂。贾母摸着她细细的头发,心里盘算:得接过来,亲自养着。放在别处,她不放心。
从那以后,黛玉就住在碧纱橱里,跟宝玉一桌吃饭,一处顽耍。宝玉有个什么好东西,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林妹妹。贾母看着他们俩挨着坐着、凑着脑袋说话,心里是熨帖的——两个孩子都像她那个女儿,眉眼像,性子也像。
有一回,凤姐儿打趣他们:“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做媳妇?”
黛玉红了脸,啐了一口,转身跑了。
宝玉傻乎乎地笑。
贾母也笑,没接话。
她不接话,是因为有些事还不能说破。宝玉的亲事,是阖府的大事,牵扯太多。她心里有数,但不到时候。
那一年秋天,贾母带着刘姥姥逛大观园。
刘姥姥是乡下来的穷亲戚,进府打秋风,话都说不太清楚,土里土气的。满园的丫鬟媳妇见了她,都捂着嘴笑,跟看耍猴儿似的。凤姐儿往她头上插了满头的花,把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刘姥姥自己也不恼,跟着笑,说:“我今儿个倒有个作怪的法子,把你们也唬一唬!”
贾母也笑了。
但她笑的时候,拿眼风扫了一圈那些笑得起劲儿的人。
到了午饭时候,刘姥姥拿着沉甸甸的象牙镶金的筷子,怎么也夹不住鸽子蛋。那蛋在碗里骨碌碌地滚,滚到地上去了。刘姥姥叹口气,说:“一两银子,也没听见个响声儿就没了。”
众人笑得拍桌子打板凳。
贾母笑着吩咐:“换双筷子吧,这个不顺手。”
又对刘姥姥说:“你慢些吃,别急。”
刘姥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
后来刘姥姥走的时候,贾母让鸳鸯收拾了一包袱的衣裳料子、吃的用的,还有几两银子,一并送给她。鸳鸯说:“老太太,您给的也太多了。”
贾母靠在榻上,闭着眼睛养神。
“穷苦人家,不容易。”她说,“咱们府里,手指缝漏一点儿,够他们过一年的。再说了,她不欺心,是个实诚人。这样的人,该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