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香菱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薛蟠不在乎,照样喝酒,照样斗鸡走狗,照样在外面惹是生非。可薛姨妈在乎。
有一天,她把香菱叫来,让大夫诊了脉。大夫沉吟半晌,说:“太太,这姑娘气血有些不对,怕是……”
“怕是什么?”
“怕是难有孕。”
薛姨妈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可怜见的。”又对香菱说,“你也别急,好生养着,兴许慢慢就好了。”
香菱低着头,眼眶红了。
她想,太太待她真好,还替她着急,还替她惋惜。她得好好养着,把身子养好,给薛家生个儿子,报答太太的恩情。
她不知道,那些“气血不对”的药,是谁让她喝的。
又过了两年,薛蟠出门做生意去了。
临走那天,薛姨妈把香菱叫来,说:“大爷出门,你一个人住着怪冷清的。搬到我屋里来吧,晚上也好有个伴。”
香菱愣了愣,说:“太太,这……这怎么使得?”
薛姨妈笑了笑,那笑容和蔼得很:“怎么使不得?你伺候了我这些年,我还舍不得你?”又对底下人说,“去,把香菱的东西搬过来。”
香菱就这么搬进了薛姨妈的屋子。
每天晚上,天一黑,薛姨妈就让人落锁。门一落锁,谁也出不去,谁也进不来。
香菱睡在靠窗的榻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空落落的。
她不明白,太太为什么要让她搬过来。是真的怕她冷清,还是有别的意思?
她不敢问,也不敢想。
她只知道,从那天起,她再也见不着薛蟠了。
四
薛蟠出门一年,回来的时候,带了个新媳妇。
夏金桂,户部挂名的皇商夏家的小姐,生得倒也齐整,可一进门就摆出了当家奶奶的架势。
香菱头一回见她,就被改了名字。
“香菱?这名字太香太艳了,不像个正经人。”夏金桂歪在椅子上,手里摇着团扇,“以后就叫秋菱吧。”
香菱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嘴里应着:“是,奶奶。”
她偷偷看了薛姨妈一眼。薛姨妈坐在上首,端着茶碗,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香菱心里凉了半截。
往后,日子越来越难过。
夏金桂看她不顺眼,变着法儿地折腾她。白天让她干活,夜里让她睡地板,一晚上叫七八回,倒茶、捶腿、扇扇子,就是不让人睡。香菱熬得眼眶发青,可还得咬牙撑着。
她盼着薛姨妈能说句话。
薛姨妈是婆婆,是长辈,只要她说一句“罢了”,夏金桂总得给几分面子。
可薛姨妈什么都没说。
香菱给她请安的时候,她照常问“睡得好”“吃得可好”,就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香菱心里明白了。
太太不会帮她的。太太从来不会帮任何人。
那天夜里,香菱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听着隔壁夏金桂和薛蟠的说笑声,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那是她很小很小的时候,见过的一个人。
她记不清那人的脸了,只记得那人抱着她,叫她“英莲”。
英莲。
那是她的本名。她已经很多年没想起过这个名字了。
她睁着眼睛看房梁,眼泪流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她也懒得擦。
她想,她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
五
夏金桂终于下了死手。
她让丫头在床底下藏了纸人,上面扎着针,然后跑到薛蟠跟前哭,说香菱用巫蛊害她。
薛蟠是个浑人,听了这话,抄起门闩就要打人。
香菱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薛姨妈来了。
香菱抬起头,眼睛里燃起一点光。太太来了,太太总会说句公道话的。太太知道她的为人,知道她不会害人。
薛姨妈走进来,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香菱,又看了看哭哭啼啼的夏金桂,最后把目光落在薛蟠身上。
“闹什么?”她说。
薛蟠把门闩往地上一摔:“妈,这贱人害人!”
薛姨妈没接这话。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快叫个人牙子来。”
香菱愣了。
薛蟠愣了。
夏金桂也愣了。
“多少卖几两银子,”薛姨妈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菜,“拔去肉中刺,眼中钉,大家过太平日子。”
香菱跪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地响。
太太说什么?卖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