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看着薛姨妈。薛姨妈的脸还是那张脸,慈眉善目的,可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太太……”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太太,我没有害人,我没有……”
薛姨妈没看她。
香菱忽然明白了。
太太从来就没把她当人看。
太太留着她,是因为有用。太太把她给薛蟠,是因为需要有人给薛蟠泄火。太太让她搬进自己屋里,是因为怕她怀上孩子。太太看着夏金桂折腾她,是因为不想得罪夏家。
现在,她惹麻烦了,让“大家不清净”了,那就卖掉,像卖掉一件旧家具一样,干净利落。
几两银子。
她的命,就值几两银子。
香菱跪在地上,眼泪流了满脸,可她没有再求。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人讲过的一个故事。说是有个人,一辈子吃斋念佛,死后下了地狱。他问阎王,我吃斋念佛,为什么下地狱?阎王说,你吃斋,是为了让别人夸你善;你念佛,是为了让别人敬你佛。你的善,是做给别人看的。你的佛,是装给自己看的。你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她想,薛姨妈就是这样的人。
一辈子慈眉善目,一辈子吃斋念佛,一辈子把“慈悲”挂在嘴边。可她的慈悲,只给有用的人。没用的,就卖掉,像卖一只鸡,一头猪。
“妈,”忽然有人开口,“咱们家从来没干过卖人这种事。”
香菱抬起头。
是宝钗。
宝钗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语气是硬的:“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薛姨妈看了女儿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摆摆手:“罢了罢了,留着也是淘气。你带走吧。”
宝钗走过去,把香菱扶起来。
香菱靠着宝钗,浑身抖得站不住。她想说谢谢,可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跟着宝钗往外走,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薛姨妈正跟夏金桂说话,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和蔼得很。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六
光绪二十一年的冬天,京城里下了一场大雪。
香菱坐在宝钗屋里的炕上,望着窗外的雪。
她已经在这儿住了三天了。宝钗待她很好,给她换了干净衣裳,让大夫来瞧病,让她睡在暖和的炕上。可她睡不着。一闭眼,就是薛姨妈那张慈眉善目的脸。
“多少卖几两银子。”
这句话,像根刺,扎在她心口上,拔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薛蟠有一次喝醉了,说过一句话。他说:“我妈年轻的时候,比我姨妈厉害多了。我姨妈王熙凤,那是面上厉害,我妈,那是……”
他没说完,就睡着了。
香菱那时候不明白。现在她明白了。
薛蟠说的是薛家后院那些“消失”的女人。
薛姨妈嫁进薛家的时候,薛老爷身边有好几个妾室。有通房的,有收房的,有名分的,没名分的,莺莺燕燕一屋子。可后来呢?后来一个都没了。有的病死了,有的卖了,有的不知道怎么就不见了。
薛老爷到死,也没留下一个庶出的儿女。
薛蟠和宝钗,是薛家唯二的孩子。
香菱忽然想,那些女人,是不是也像她一样,被“调理”过,被“隔绝”过,最后被“卖掉”?
是不是也有人跪在地上,求太太开恩?
是不是也有人像她一样,以为太太是好人,到最后才知道,太太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香菱看着那雪,忽然笑了。
她笑自己傻。
傻了一辈子,到今天才醒。
宝钗端着一碗药走进来,看她笑,愣了愣:“笑什么?”
香菱接过药碗,喝了一口,说:“没什么。想起小时候的事。”
宝钗没再问。
香菱把药喝完,把碗放下,又望着窗外。
她想,她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被人抢来抢去,卖来卖去,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可她忽然不想哭了。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的名字。
英莲。
应怜。
可怜。
可她现在不想被人可怜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院子都染白了。香菱望着那白茫茫的一片,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
像雪一样。
轻轻的,凉凉的。
落下来,就不见了。
尾声
那年冬天,香菱生了一场大病。
宝钗请了大夫,抓了药,日夜守着,总算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病好之后,香菱瘦得脱了相,可眼睛里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以前她的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