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的正院,本该是长子贾赦的居所。
这是大清的规矩,也是贾府的规矩。长子袭爵,长媳当家,祖宗传下来的铁律,写进族谱,刻进祠堂,任谁都动不得。
可荣国府的正院里,住的是贾政。
贾赦住在偏院。隔着两道墙,三条巷,走一炷香的路,才能到老太太的上房请安。
那一年贾代善临终,拉着贾母的手,把一大家子托付给她。长子贾赦袭了一等将军的爵位,次子贾政恩赐了主事之衔。明面上,爵产均分,各有归属。暗地里,正院归谁,家业归谁,全凭贾母一句话。
她把正院给了贾政。
理由是现成的:你哥哥房里人多,住不开;你这边清静,好读书。可满府上下都明白,这不是住不开的事,这是老太太心里那杆秤,偏了。
贾赦没说话。
他还能说什么?那是他的母亲,他的嫡母,他父亲的发妻。他跪在灵前,披麻戴孝,磕了三个头,就搬去了偏院。
邢夫人嫁过来的时候,正院的门已经关了三年。
她第一次进荣国府,拜见婆婆,是在贾母的上房。第二次,是在贾政的正院,见王夫人。第三次,是在自己的偏院,收拾嫁妆,安置下人。
她问贾赦:老太太为什么把正院给二房?
贾赦正在喝酒。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后来她知道了。
老太太不喜欢贾赦。不喜欢他的任性,不喜欢他的贪色,不喜欢他不服管教。他纳妾,老太太骂他胡闹。他要鸳鸯,老太太当众给他没脸。他出去喝酒,老太太说他不务正业。他在外面惹了事,老太太让贾政去善后。
邢夫人想:那正院呢?那家产呢?那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呢?
没有人回答她。
贾母的上房,永远是荣国府最热闹的地方。
孙子孙女们围在身边,说笑打闹。儿媳妇们轮流侍奉,端茶递水。丫鬟们进进出出,捧点心,添炭火,换手炉。老太太坐在炕上,笑眯眯地看着,偶尔说两句家常,偶尔问几句闲话。
那一年林黛玉进府,贾母搂着她哭了一场。那一年薛宝钗来,贾母夸她稳重端庄。那一年王熙凤成了孙媳妇,贾母天天把她挂在嘴边,说这个孙媳妇好,爽利,能干,会来事。
可邢夫人看得出来,老太太的笑,从来不到眼底。
她笑的时候,眼睛是看着人的。可她不笑的时候,眼睛是看着事的。
府里的大事小情,桩桩件件,都从她眼皮子底下过。谁多用了二两银子,谁少请了一天安,谁跟谁结了仇,谁跟谁攀了亲,她全都知道。
只是她不说。
邢夫人去请安,贾母和颜悦色,说些家常话,问些琐碎事。邢夫人陪着笑,心里却一阵阵发寒。她总觉得老太太那双眼睛,像两盏灯,照着她,照着她的偏院,照着长房的每一个人。
那不是看儿媳的眼睛,那是看棋子的眼睛。
二
贾赦的怨,是从搬进偏院那天开始的。
他不服。
他是长子。他袭了爵。他该住正院,该当家,该握着荣国府的钥匙。可他偏偏被赶到偏院,像个外戚,像个寄居的亲戚。
他去问过贾母。那一年他刚袭爵,年轻气盛,觉得自己有理。老太太正喝茶,听完他的话,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
她说:你父亲临终,把你托付给我。你房里人多,住不开,让你兄弟清静读书。这是为你好。
贾赦说:那家产呢?那产业呢?那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呢?
贾母笑了。
她说:你是我儿子,你兄弟也是我儿子。我偏着谁了?你兄弟读书做官,你在家里享福。你袭了爵,他帮着料理家务。这不挺好吗?
贾赦说不出话。
他知道老太太没明说,可他听得懂。老太太的意思是:你不行,你靠不住,你不如你兄弟。你不服?不服也得服。
那一年贾赦三十岁。他在偏院里坐了一夜,喝了一坛酒,砸了两个杯子。
第二天,他继续去给老太太请安,继续当他的长子,继续住他的偏院。
只是他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王夫人的日子,也不好过。
她住在正院,管着家,握着钥匙。可她知道,这钥匙是老太太给的,老太太随时可以收回去。
她小心翼翼,凡事请示,遇事汇报,不敢行差踏错一步。老太太夸她稳重,她就更稳重。老太太夸她周到,她就更周到。她像一根绷紧的弦,不敢松,不敢断。
因为她知道,长房的人盯着她。
贾赦盯着她,邢夫人盯着她,连那些下人们,也在盯着她。他们嘴上叫她二太太,心里叫她夺位的人。他们笑着奉承,背地里嚼舌根,说她占了长房的位子,说她仗着老太太撑腰,说她心机深,手段狠。
王夫人听着,只当没听见。
可她心里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