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站在花下,看宝玉蹲身子,捡那块落在地上的手帕。
那是六月里的事。园子里石榴花开得正好,红的白的,挤挤挨挨一树。探春当了家,把园子分了人管,如今多掐一草也不能了。宝玉说起这个,倒没什么不满,反而有点得意,说探春单拿他和凤姐姐作筏子禁别人,最是心里有算计的人。
黛玉听了,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后来被人提起过很多次,但真正听进去的人,没几个。
她说:“要这样才好,咱们家里也太花费了。我虽不管事,心里每常闲了,替你们一算计,出的多进的少,如今若不省俭,必致后手不接。”
宝玉正拿着帕子给她擦眼泪——其实她没哭,只是风吹了眼睛——听了这话,笑道:“凭他怎么后手不接,也短不了咱们两个人的。”
黛玉没再说话。
她知道宝玉听不懂。他从来听不懂这些。
可她听懂了。她听得太懂了。
那年她进荣国府,才十一岁。
母亲没了,父亲把她托给外祖母,自己一个人在扬州任上熬日子。她走的时候,林如海站在门口,没送出来,就站在堂屋里,看着她的背影。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是她最后一次见父亲。
进了荣国府,老太太把她搂在怀里,哭了一场。她也哭。哭完了,老太太给她指派丫头,拨给婆子,安排住处,事事妥帖。她跪着谢恩,心里记着老太太那句话:“你只管安心住着,就当在自己家里一样。”
她记住了。
可她也没忘,这不是自己家。
从那天起,她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那是她十一岁就会的事。不是谁教的,是活生生逼出来的。
很多人都觉得林黛玉不懂俗务。
也难怪。她身子弱,一年倒有半年吃药。她爱哭,动不动就掉眼泪。她小心眼儿,一句话不对就恼了。她会写诗,会葬花,会在月下抚琴,会把袖子遮了脸装睡,让宝玉来扳她的身子。
这样的人,怎么会懂管家?
可这世上的人,总爱把事想简单了。
二
潇湘馆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二十来口人。奶娘王嬷嬷,丫头紫鹃、雪雁、春纤,还有教引嬷嬷、管钗环的、管盥沐的、洒扫的、使役的,一拨一拨,进进出出。这么些人,住在一块儿,吃在一块儿,做事的做事,躲懒的躲懒,搁别处早乱成一锅粥了。
可潇湘馆没乱过。
宝玉有一回进来,想扳她的身子说话,还没挨着床边,奶娘并两个婆子就跟进来了,说:“妹妹睡觉呢,等醒了再请罢。”黛玉听见动静,翻身坐起来,笑道:“谁睡觉呢?”婆子们便笑道:“我们只当姑娘睡着了。”说着,叫紫鹃进来伺候。
这叫规矩。
主子睡着,不许人打扰。主子醒了,赶紧伺候。不声不响,不冷不热,该做的做了,不该做的一步不多。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养成的,这是天天月月年年,把规矩刻进骨头里,才能有的样子。
还有一回,天冷了,紫鹃让雪雁给黛玉送手炉。那时候黛玉正在薛姨妈那边吃饭,跟宝玉斗嘴斗得热闹。雪雁抱着手炉进来,说是紫鹃姐姐怕姑娘冷,让送来的。黛玉接过来,一句话没说,看了宝玉一眼。
这个细节,有人读出的是黛玉吃醋,有人读出的是紫鹃贴心。可还有一层,是没人注意的:雪雁才多大?十来岁的小丫头,一团孩气。可她知道听紫鹃的话,知道给主子送东西,知道在什么人面前说什么话。这不是天生的,是教的。谁教的?黛玉教的。
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能被教成这样,那教她的人,得多明白。
有人说,黛玉只会吟风弄月,不懂柴米油盐。
可你仔细看看潇湘馆那些丫头婆子,哪个不是安安分分,各司其职?怡红院那边,坠儿偷金子,小红和贾芸私相传递;紫菱洲那边,司棋大闹小厨房,奶妈聚赌偷首饰;蘅芜苑那边,莺儿和贾环掷骰子争执,惹得赵姨娘闹上门来。
唯独潇湘馆,一年到头,风平浪静。
这不是运气。这是管出来的。
黛玉不骂人,不打人,不立规矩。可她往那儿一坐,那些婆子丫头就知道该干什么。这叫以德服人,以清服人。比凤姐那种又打又骂又扣月钱的管法,高出一筹。
佳蕙来送茶叶,正碰上贾母给潇湘馆送月钱,黛玉抓了两把钱给她,也不知多少。婆子来送燕窝,黛玉让座吃茶,还赏了钱,婆子笑道:“又破费姑娘赏酒吃。”这些小恩小惠,花的钱不多,收的人心不少。
有一回香菱想学诗,找宝钗。宝钗笑道:“我说你‘得陇望蜀’呢。我劝你今儿头一日进来,先到各姑娘房里走走。”香菱转头找黛玉,黛玉笑道:“既要作诗,你就拜我作师。我虽不通,大略也还教得起你。”
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一个被卖来卖去的苦命人,就这么成了师徒。香菱后来写的那几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