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老太太能撑多久。她不知道长房什么时候翻脸。她不知道这把钥匙,什么时候会被收回去。
所以她只能更小心,更谨慎,更周到。
像一只惊弓的鸟,飞在笼子里。
三
贾母不是不知道这些。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事没见过?什么人没经过?
她知道贾赦不服,知道邢夫人怨,知道王夫人怕,知道长房二房的矛盾,像地底的岩浆,涌着,烧着,迟早要喷出来。
可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她的位子。
她是贾府的老祖宗,是荣国府的天。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让谁当家,谁就能当家。她动动嘴,满府的人就得动动腿。她皱皱眉,满府的人就得提着一颗心。
这是她的规矩,她的天下,她的晚年。
可她不能让长房坐大。贾赦任性,贪色,不服管教。让他当家,荣国府不出三年就得散。她也不能让二房坐大。贾政迂腐,王夫人谨小慎微,可人心难测,万一哪天他们翻了脸,她这个老太太,还有什么用?
所以她要做一件事。
她要让长房二房,互相牵制。
谁也不坐大,谁也不造反。谁也不敢动,谁也动不了。
都围着她,都捧着她,都离不开她。
这盘棋,她早就想好了。
只差一颗棋子。
四
王熙凤嫁进荣国府的时候,才十六七岁。
她是长房邢夫人的儿媳,却住进了二房的正院。她管着家,握着钥匙,满府的丫鬟婆子,见了她都低头。
贾母喜欢她。
天天把她挂在嘴边,夸她爽利,能干,会来事。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有什么热闹事,都叫上她。连林黛玉来了,贾母都让王熙凤陪着,说她们姐妹差不多大,好说话。
王熙凤受宠若惊。
她从小就知道,老太太是这个家的天。老太太喜欢谁,谁就有脸面。老太太不喜欢谁,谁就活得像条狗。
她不想当狗。她想当人。想当那个满府上下都捧着的人。
所以她拼命。
管家,管事,管钱。早起晚睡,迎来送往,忙得脚不沾地。谁家婚丧嫁娶,她去操持。谁家缺钱短粮,她去周济。谁犯了错,她去罚。谁生了事,她去平。
协理宁国府那年,她一战成名。
秦可卿死了,宁国府乱成一团。贾珍求上门来,贾母点了头,王熙凤就去了。
她站到宁国府的大堂上,把规矩一条一条摆出来,把人事一件一件理清楚。谁迟到,罚。谁偷懒,打。谁不服,滚。不出三天,宁国府就整肃一新,人人服帖。
贾母听说,笑了。
她说:我这孙媳妇,是个能干的。
王熙凤听了,心里像吃了蜜。
可她不知道,贾母笑的时候,眼睛里是冷的。
王熙凤越能干,贾母越放心。
因为王熙凤是长房的人,却替二房管家。长房恨她,二房防她,她在两府之间,无依无靠,无路可退。她只能抱住贾母的大腿,死死抱住,不敢松手。
贾母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让王熙凤站到风口浪尖上,替她挡明枪,替她挡暗箭,替她担骂名,替她收拾烂摊子。
王熙凤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风光,自己得意,自己是老太太跟前最红的人。
她笑着,忙里忙外,把一个个烂摊子收拾干净。
她不知道,她收拾的,是别人扔的。她挡的,是别人射的。她站的那个位置,是贾母让她站的。
她是一把刀。
贾母握着刀柄,借她的手,削平了荣国府所有的刺。
五
日子一天天过,荣国府表面太平。
长房的人恨王熙凤,恨她胳膊肘往外拐。邢夫人在老太太跟前不敢说话,回了偏院,就骂。骂王熙凤吃里扒外,骂她攀高枝,骂她忘了自己是长房的人。
王熙凤听见了,只当没听见。
可她心里苦。她知道长房的人恨她,二房的人也不信她。王夫人见了她,客客气气,可那客气里,隔着东西。那是防,是疑,是不放心。
她在两府之间,像走钢丝。
往前一步,是长房的骂。往后一步,是二房的疑。她站不稳,也跳不下来。只能死死盯着前面那根线,一步一步,走得心惊胆战。
可她还得笑。在老太太跟前笑,在太太跟前笑,在下人跟前笑。笑得爽朗,笑得热络,笑得人人心服。
那笑是她的壳。
壳底下,是一颗越来越冷的心。
贾琏的事,她知道。
他在外面偷腥,养外室,娶尤二姐。她哭过,闹过,最后只能认了。她是正房,她得大度,她不能让老太太知道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