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
这话听着刺耳,可你想想,周瑞家的是谁?王夫人的陪房,仗着这层关系,在府里作威作福。这样的人,你不刺她两句,她还以为你好欺负。黛玉那话不是说给她听的,是说给所有人听的:别以为我是外来的,就可以随便怠慢。
这叫立威。
迎春不会立威,所以奶娘敢偷她的首饰去赌钱,奶娘的儿媳妇敢当着她的面撒泼。惜春不会立威,所以入画敢私相传递,惹出事来。黛玉会,所以她潇湘馆那些人,个个服服帖帖。
五
黛玉不管家,不是不会管。
是三个不能。
第一,身份不能。她是外孙女,是亲戚,不是贾府的媳妇,不是正经主子。她要是插手管家的事,那就是越位,就是多事,就是不知好歹。凤姐说得明白:“偏又都是亲戚,又不好管咱家务事。”
第二,身体不能。她那个身子,风吹吹就坏了。几百口人的家,一天几十件事,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她撑不住。这不是逞强的事,这是命。
第三,性格不能。她不屑于管。不屑于和那些刁奴周旋,不屑于和那些俗人计较,不屑于在那些烂事上费心思。她嫌脏。她宁愿写诗,葬花,发呆,也不愿意掺和那些破事。
可她心里什么都明白。
她知道贾府是个什么光景。她知道那些笑脸底下藏着什么。她知道那些甜言蜜语背后是什么算计。她知道这个家撑不了多久。
她不说,是因为说了也没用。
宝玉听不懂。别人听懂了也不会当回事。老太太知道了只会伤心。太太知道了只会更烦她。她一个外来的孤女,说什么?
所以她不说。就那样看着,看着这座大厦一天天倾斜,看着那些人还在里面喝酒吃肉,看着探春她们费力地补墙,看着凤姐偷偷地往自己口袋里搂钱。
她知道,一切都晚了。
管也没用。
六
有一年冬天,下大雪。
黛玉歪在炕上,看紫鹃收拾屋子。紫鹃把纱屉子放下来,把帘子放好,拿狮子倚住,烧了香,把炉罩上。一件一件,井井有条。
黛玉看着,忽然想起一句话来。
那是她小时候,在扬州,父亲教她读书。读到《大学》里那句“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父亲说,闺女,你记着,齐家治国平天下,那都是男人的事。可女人也得会齐家,不然以后到了婆家,受人欺负。
她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
齐家不是本事,是命。你生在那样的家,长在那样的家,嫁到那样的家,你就得会齐家。不会,你就得吃亏。吃亏,你就得忍着。忍着,你就得熬着。
她不想熬。
所以她宁愿当那个“美人灯”,风吹吹就坏了。宁愿当那个只会写诗葬花的娇小姐,让人说她不懂俗务。宁愿躲在自己的潇湘馆里,看着书,写着诗,发着呆,不问外头那些破事。
可那些破事,她全看在眼里。
贾府最后怎么样,她没看见。她死在那个春天,死在宝玉娶宝钗的那个晚上。死的时候,还在念叨着什么,没人听清。
有人说,她死得不甘心。有人说,她早就看透了,死的时候很平静。还有人说,她要是活着,贾府也许不会败那么快。
谁知道呢。
她不算则已,一算便中病根。可那病根,她治不了。
很多年以后,有人翻出《红楼梦》,读到第六十二回那段话。
“我虽不管事,心里每常闲了,替你们一算计,出的多进的少,如今若不省俭,必致后手不接。”
读到这里,那人愣了一下。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自己家里那些年,也是出的多进的少。想起他母亲,一个不识字的农村妇女,从没管过账,可每到年底,总能说出一句“今年又赔了”。想起他父亲,那个一辈子不管事的男人,临死前忽然说了一句“这个家,我对不起你们”。
他想,人这一辈子,谁不是这样。
有人管,有人不管。有人能管,有人不能管。有人管得好,有人管得糟。可不管谁管,账就在那儿,明明白白。
你看得见也好,看不见也好,它都在那儿。
黛玉看见了。她不说,可她知道。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