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叫待人。不端着,不藏着,不拿架子,不使脸色。人家求你,你能帮就帮。帮完了,人家记着你的好,不说出来,心里有数。
三
黛玉对贾府的账,比谁都清楚。
第六十二回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出的多进的少”,“若不省俭,必致后手不接”。这话搁谁嘴里说出来都不奇怪,可偏偏是她说的,就有人不信。
她凭什么知道?
有人说,是凤姐让她看过账本。第二十五回,凤姐说有一件事要求黛玉,打发人送茶叶的时候一并送来。什么事?有人猜,是帮忙誊账。凤姐不识字,账目要人写。宝玉写过,黛玉也写过。她看过那些进进出出的数字,自然知道贾府是个什么光景。
有人说,是从自己的吃穿用度里察觉的。她从小吃人参养荣丸,那是要好人参配的。后来贾府人参没了,王夫人找半天只找到几枝簪挺粗细的,配不成药。药停了,她就知道,这个家不行了。
还有人说,是她冷眼看出来的。凤姐挪用月钱放贷,月钱发不出来,袭人找平儿问。这些事,府里人谁不知道?只是没人敢说。黛玉不是府里的人,又什么都知道,所以她敢说。
不管哪一种,都说明一件事:她不掌权、不查账、不问俗事,可她心里有本账。那本账比凤姐的还清楚,比探春的还明白,比宝钗的还透彻。
因为她没有私心。
凤姐管账,是为了捞钱。探春管账,是为了争气。宝钗管账,是为了做人情。黛玉不管账,所以她看得最清。
有一回,大观园里闹夜聚饮博。宝玉过生日,丫头们凑钱喝酒,玩了一宿。黛玉没喝,远远靠着靠背,笑着说了一句话:
“你们日日说人夜聚饮博,今儿我们自己也如此,以后怎么说人?”
这话说得轻巧,分量不轻。
她是在提醒:当管理者的,得以身作则。你自己做不到,就别管别人。你管别人,别人心里不服。
后来贾母整治园内夜赌,抓了几个大头家,狠狠罚了一通。那时候再回头看黛玉这句话,才知道她说得对。
还有一回,迎春的奶娘聚赌被抓,奶娘的儿媳妇来要挟迎春,让迎春去求情。迎春拿着本《太上感应篇》看,一句不管。探春气得不行,黛玉在旁边说了一句:
“真是‘虎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若使二姐姐是个男人,这一家上下若许人,又如何裁治他们。”
意思是,刀都架脖子上了,你还念经?要是你是个男人,当家做主,这些人你管不管?怎么管?
这话是说迎春,也是说给所有人听的:管家的第一要义,是严。对刁奴不能心软,对恶仆不能姑息。该打就打,该撵就撵,该杀就杀。你不狠,他们就骑你头上。
这话从林黛玉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意外。可仔细想想,一点也不意外。她从小读《四书》,那是教人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书。她知道怎么管人,只是没机会管罢了。
四
凤姐有一回和平儿说闲话,数算府里那些能管事的人。
说到宝玉,凤姐一摆手:“不是这里头的货。”说到探春、李纨,那是暂时顶班的。说到宝钗和黛玉,凤姐顿了一下,说:
“林丫头和宝姑娘她两个倒好,偏又都是亲戚,又不好管咱家务事。况且一个是美人灯儿,风吹吹就坏了;一个是拿定了主意,‘不干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也难十分去问她。”
“倒好”——这是王熙凤的评价。王熙凤什么人?脂粉队里的英雄,十个男人不如她一个。她看得上眼的,能有几个?她说黛玉“倒好”,那就是真好。
可惜,是美人灯,风吹吹就坏了。
这话说得扎心,也是实情。黛玉那个身子,一年三百六十天,倒有三百天在吃药。让她去管几百口人的家,一天几十件事,里里外外应酬,迎来送往周旋,她撑不住。
可身体撑不住,不代表脑子不行。
凤姐说她是“美人灯”,是说她身子弱,不是说她没本事。要是她身子好好的,要是她不是亲戚,要是她嫁给了宝玉当了宝二奶奶,那管家的事,轮不到别人。
那时候,她得拿出多少手段来,还真不好说。
有人说,黛玉不如宝钗会做人。
宝钗会说话,会办事,会讨人喜欢。上到老太太太太,下到丫头婆子,没一个不说她好的。湘云说她好,岫烟说她好,就连赵姨娘那样的人,也说她好。
黛玉呢?小性儿,刻薄,爱恼人,动不动就给脸色看。老太太疼她,那是外孙女的情分。太太不怎么搭理她。下人们背地里嘀咕,说这位林姑娘不好伺候。
可你要是仔细看看,那些说黛玉不好伺候的人,有几个真的被她为难过?
周瑞家的送宫花,最后一个送到黛玉那儿。黛玉看了一眼,问:“还是单送我一人的,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周瑞家的说:“各位都有了,这两枝是姑娘的了。”黛玉冷笑道:“我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