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不到，吉普在鹰铺外围熄火。众人屏息潜行，借着最后一抹天光摸到石梁背面。果然，一丛疯长的野蔷薇在晚风里簌簌轻摇，枝条间露出一点暗沉沉的褐影——正是一只巨隼，蹲踞在嶙峋石缝里，双翅半收，尾羽垂落如刀，头颅微微偏斜，一只琥珀色的竖瞳正冷冷凝视着远处鹰铺里那只晃悠的鸽子笼。它比白天照片里更显威严。肩羽泛着冷硬的铁灰色，胸脯覆羽却透出极淡的霜白色，像雪线压在火山口；最惊人的是喙——钩曲如弯月，尖端一抹惨白，仿佛刚刚舔舐过活物的喉管。“真是矛隼……”肖伟民声音发紧，手指扣着相机快门，却不敢按下去。岳峰没吭声，只将铜哨子塞进金龙手里：“待会儿我数到三，你吹——不是响，是气音，像风吹过芦苇管子那样，短、细、飘。”他又转向叶小军，“小军，你绕后，堵住它往北飞的退路。记住，别露头，只守着那片灌木丛。”最后，他看向小马：“你手伤着，就站这儿，替我盯着它左爪。它要是抬左爪，立刻喊‘左’。”小马用力点头，额角全是汗。暮色正一寸寸吞没山脊。岳峰深深吸了口气，山风灌满肺腑，带着松脂与腐叶的腥气。他慢慢解开工具包搭扣，取出那件缀满活套的牛皮背心，又拎起乌林鸮——猫头鹰似乎感应到什么，黑曜石般的眼睛在昏暗里幽幽反光。“一……”岳峰左手托住鸮腹，右手缓缓解开了它脚踝上的绊绳。“二……”乌林鸮脖颈猛地一拧，双翅“哗啦”张开，却没飞，只是用爪子狠狠抠住岳峰手腕，力道大得几乎嵌进皮肉。“三——”金龙喉结一滚，气流自舌尖挤出，铜哨发出一声极细的“嘶——”，像毒蛇吐信，又像枯叶刮过石板。几乎同时，岳峰手臂一扬！乌林鸮振翅腾空，沉重的身躯裹着风声掠过蔷薇丛。它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活套在暮色里一闪而逝，如同无数只伸向天空的苍白手掌。石缝里的矛隼动了。没有嘶鸣，没有扑击，只有一道铁灰色的弧线撕裂空气。它离弦之箭般射出，双爪在夕阳余晖里拉出两道惨白寒光，精准无比地攫向乌林鸮后背——“左！”小马嘶声吼出。岳峰早有预判，左手闪电般甩出早已备好的细麻绳套，不是套鹰，而是套向它掠过的轨迹！绳圈在半空绷成一道银亮的弧，正兜住矛隼右爪前方半尺处——“噗！”一声闷响，不是爪击，是活套收紧的摩擦声。矛隼前冲之势骤然一滞，右爪被牛皮背心上三根活套同时绞住，尼龙绳瞬间勒进鳞甲缝隙。它惊怒交加，左爪猛蹬石壁借力，整个身子拧成一张弓，试图将猎物连同绳套一同拽向高空。可乌林鸮早有准备，双翅猛地一沉，脖颈拼命后仰，竟将全部重量坠向地面！矛隼猝不及防，被这股下沉之力狠狠一拽，庞大身躯轰然撞在石梁上，碎石簌簌滚落。它怒极长唳，声如裂帛，双翅狂扇，卷起的气流刮得人睁不开眼——“就是现在！”岳峰低吼。金龙与叶小军如离弦之箭扑出。金龙扑向鹰头，双手闪电般掐住其后颈软骨；叶小军则死死攥住它左腿，膝盖顶住鹰腹，整个人骑跨上去，用体重压住挣扎的躯干。矛隼疯狂扭动，铁喙狠狠啄向金龙手背，却被他侧头避开，只在工装袖子上划开三道白痕。岳峰一步抢到近前，左手探入鹰腋下，拇指精准按住肩胛骨内侧一处凹陷——那是隼类飞行肌群的神经节点。只一下，矛隼左翅猛地一僵，扑腾的力道顿时弱了三分。“套绳！快！”岳峰喝道。金龙立刻将手中麻绳甩来，岳峰单手翻飞，眨眼间已将矛隼双爪并拢，用活套死死绞住，又绕过翅膀关节打了个倒扣结。最后一道绳索勒紧时，矛隼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呜咽，琥珀色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住岳峰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驯服者的得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专注，像在看一块即将冷却的熔岩。暮色彻底合拢，山风卷着松涛呼啸而来。岳峰喘了口气，伸手轻轻拂去矛隼肩羽上沾着的一片蔷薇花瓣。花瓣落地无声，而他指尖触到的羽毛，坚硬如铁，却又在夜风里微微震颤，仿佛仍存着万里长空的余温。他解下腰间水壶，小心倾出一小股清水，淋在矛隼被活套勒出的浅痕上。水珠沿着灰褐色的羽轴缓缓滑落，在即将滴落前，被岳峰用指腹轻轻接住。“疼么？”他低声问，声音轻得只有怀中的巨隼能听见。矛隼没动，只将头颅缓缓垂下，喙尖轻轻抵住岳峰沾着泥星的腕骨，像一柄收鞘的刀。远处，小马靠着石壁慢慢滑坐在地，右手纱布又洇开一片深红。他望着岳峰蹲在夜色里，衣襟被鹰羽刮得凌乱，却始终稳稳托着那只尚未屈服的天空之王，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流的这点血，好像也没那么疼了。山风掠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飞向黑暗深处。岳峰没抬头，只是用袖口仔细擦净矛隼右爪上沾着的蔷薇汁液——那汁液殷红如血，在星光下泛着幽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