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里，都映着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境遇下的周昌：有少年时在乌巢门下叩首受教的谦卑，有初掌虞渊投影时意气风发的睥睨，有面对周旦阴阳极光时刹那的恐惧，更有在张熏胸口挖下五脏庙时眼中闪过的那一丝……迟疑。所有镜面同时映出同一个画面——虞渊站在周昌面前，向他躬身行礼，说：“还是要多谢阁下，能让你走到这么远的地方来。”镜中周昌嘴唇开合，却未发出任何声音。可现实中的周昌，却听见了那句话，清晰得如同耳语。“原来……我的三尸之中，最顽固、最不愿承认的那一尸，从来不在天上，不在金盘，也不在血肉。”周昌缓缓闭上竖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它一直就站在我面前，用我的脸，说我的话，做我最想否认的事。”他抬手，不是去抓天照，不是去挡诡影，而是按在自己左胸位置。那里，正有一道细微却无比清晰的搏动传来——与灰白平原上那株人影树顶端鸟巢中的搏动，完全同步。“肉身之尸，从来就不是要从我体内长出来。”“它本就是我，而我只是……它暂时寄居的容器。”周昌笑了。这一次，笑容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他松开按在胸口的手，指尖萦绕起一缕无色根气，却不再试图炼化、压制、驱逐，而是轻轻一弹。那缕根气飘向灰白平原，落在人影树根部一处隐秘裂隙之中。裂隙内，静静躺着半截焦黑的枯枝——正是当年乌巢亲手折断、投入虞渊深处的扶桑神枝残骸。根气触到枯枝的刹那，枯枝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小文字，皆为上古甲骨，字字如刀，刻着同一句话：【吾名乌巢，非师非父，实为汝之镜胚。】周昌凝视着那行字，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气息散开，化作万千墨蝶，翩跹飞向灰白平原。每一只墨蝶翅膀上，都映着一个不同的周昌。而所有墨蝶最终停驻之处，皆是人影树主干上一道未曾愈合的旧伤疤。伤疤深处，隐约可见一点金红微光，正随周昌呼吸明灭。与此同时，现世之中，诡影浑身竖眼齐齐转向灰白平原方向，所有瞳孔之内，映照出的不再是虞渊气息，而是那道伤疤。它沉默了一瞬。然后，所有竖眼同时闭合。再睁开时，瞳仁已化作纯粹金红，再无阴阳二色。它不再锁定虞渊。它开始……模仿那道伤疤的搏动节奏。咚……咚……咚……每一次搏动，都有数不清的墨蝶自它身上剥落，飞向人影树。而周昌，依旧坐在鸟巢之中，一动不动。他等待的不是胜利，不是逃遁，不是反杀。他等的是——当所有墨蝶落尽，当所有搏动归于同一频率，当那道伤疤彻底被填满之时……镜胚，将真正成为镜子。而镜中所映者，究竟是谁？天照无声旋转，赤晶核表面，第一道真正意义上的裂痕，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