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渲染天际,邳陵城如一座人间炼狱,除却沉默再无其他,但恰是这种沉默却带着太多意味。
暴雨停歇后的第七日,虞都城外的泥土仍泛着湿气,青石板路上积着浅洼的水镜,倒映出灰白天空与飞掠而过的寒鸦。楚徽立于太庙前的丹墀之上,身披玄色亲王礼袍,腰悬镇国剑,肩头未缀金纹,却自有万钧之重。他身后是百官列班,文东武西,肃穆无声;前方则是焚香九鼎、黄帛三坛,祭告天地祖宗的祝文正由礼部尚书高声诵读。
“……逆贼伏诛,社稷重安。今有摄政王楚徽,年方八岁,德配乾坤,功盖古今。虽不居帝位,实行天子之事。谨以清酒庶馐,昭告列祖列宗:愿佑我大虞,风调雨顺,国祚绵长!”
话音落时,一道惊雷自南天滚过,乌云骤裂,一线金光破空而下,恰好照在楚徽眉心,如冠冕加身。
百官俯首,齐声山呼:“万岁??”
楚徽皱眉,抬手止住。
“我不是皇帝。”他声音不大,却穿透全场,“我是臣,是弟弟,是这个国家的一名守夜人。”
他转身,亲自捧起祝文,步上高台,将其投入火盆。火焰腾起三尺,卷着墨字化为灰蝶纷飞。那一刻,没有人再敢称他一声“殿下”,仿佛那两字已不足以承载其名。
三日后,议政阁初建,设于原中书省旧址。楚徽命人拆去雕龙画栋,改用素木为梁,青砖铺地,四壁只挂一幅《天下疆域图》与一副手书对联:
**上联:一饭一粥当思百姓苦
下联:一刑一赏须问苍天心**
首日议事,六部尚书齐聚,争议焦点落在兵权归属。兵部侍郎李元衡奏道:“忠武营现已扩至五万人,皆由元帅亲训,然久掌军旅,恐生尾大不掉之患。请分其权,设三大都督府,互为牵制。”
话音未落,殿内气氛陡然紧绷。
赵元礼怒目而视:“李大人此言何意?莫非以为我家元帅要造反不成?”
“非也。”李元衡躬身,“臣唯恐将来有人借元帅威名聚众谋逆,故欲早立制度,防微杜渐。”
楚徽静静听着,指尖轻敲案几,良久才开口:“你说得对。权力不能长久集中一人之手,这是治国铁律。”
众人一怔,以为他要让步。
却不料他紧接着道:“所以我决定,从今日起,忠武营不再隶属朝廷任何部门,而是直接听命于‘天下百姓’。”
满堂愕然。
“自本月始,每州郡推选两名‘民议代表’,共一百二十人,组成‘监军会’,每年两次赴京巡查忠武营军纪、粮饷、操练情况。若有贪腐渎职者,可当场罢免将领,直达议政阁弹劾。若发现统帅有异心……”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可联合百官,举旗讨伐。”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这不仅是放权,更是将刀柄交到了人民手中。
户部尚书颤声道:“如此……岂非动摇国本?”
“不。”楚徽摇头,“这才是真正的国本。军队不属于某个家族,也不属于某位帝王,它只属于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谁若想夺走它,就是与天下人为敌。”
会议持续三日,最终确立《议政十规》:
一、所有重大决策须经议政阁三分之二以上官员通过方可施行;
二、每年春、秋两季举行“巡按大典”,派遣钦差巡视各州,查办冤狱、惩治污吏;
三、设立“直诉鼓”于宫门外,凡百姓有冤,击鼓鸣冤,不得阻拦;
四、废除“连坐法”,罪不及妻孥,唯责其本人;
五、严禁宦官干政,违者斩首示众;
六、恢复太学生策论考试,成绩优异者可直入议政阁见习;
七、地方赋税账目公开张贴,百姓可自行查验;
八、军功授田必须实名登记,防止豪强冒领;
九、鼓励民间办报,刊载朝政得失,朝廷不得查封;
十、摄政王每半年向百官及民代表述职一次,接受质询。
当最后一项宣读完毕,殿外忽然传来孩童朗朗诵读声。
众人侧耳倾听,原来是抚孤院的学生们正列队经过,手持竹简,齐声背诵新颁《童蒙修身篇》:
“为人子,当知耻;为臣民,当守义。
见利不忘义,临难不退避。
宁可身死节,不可苟且生。
吾辈虽年幼,亦怀报国志!”
声音清越,穿透宫墙,久久回荡。
楚徽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一排小小的身影,嘴角微微扬起。
王瑜低声问:“殿下,您真的打算一辈子不当皇帝?”
“皇兄才是真龙。”楚徽轻声道,“我只是护龙之人。若有一天,百姓不再需要我握剑而立,那才是太平盛世。”
然而,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第四个月初,北境急报再至:狄人右贤王虽死,但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