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腾翻涌，油火随波荡漾，落水者未及呼救，身上油脂已被引燃，化作一条条游动的火蛇，在暗红水面上蜿蜒数息，终沉入幽暗。“杀库里！”蒙坤宝突然暴喝。他盯住了瞭望塔顶那个披金斗篷的身影。小队立刻转向，盾牌兵斜举护住头顶，霰弹枪手更换榴弹，戟兵解下背篓，将三十枚手雷尽数塞进其中。奇木抱起背篓狂奔，每跑三步便掷出一枚手雷，手雷在空中划出抛物线，精准落入塔基箭孔。第七枚炸开塔门，第八枚掀翻三层木梯，第九枚引爆塔内存贮的火油罐——整座瞭望塔轰然爆燃，烈焰裹挟黑烟冲天而起，库里最后的嘶吼被吞没在钢铁熔化的尖啸里。此时东方天际已透出蟹壳青。火光渐黯，露水悄然浸湿焦土。索伦人开始清点战果。熬拉用消防斧劈开一具铠甲完整的贝依尸体，撬开其紧咬的牙关，从舌下取出一枚蜡封小丸——这是布哈拉贵族服毒自尽的秘药。他啐了口唾沫，将蜡丸碾碎在掌心，黄褐色粉末沾着血丝簌簌落下。“装模作样。”他冷笑，“真想死，早该跳河。”纳莫尔蹲在浮桥残骸旁，用斧尖拨弄一截断链。链环粗如儿臂，断口呈锯齿状，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色。“不是炸断的……”他声音低沉，“是烧断的。”奇木凑近细看，果然见断口内侧有熔融结晶，像琉璃般透明。“火箭弹燃烧剂……流到铁链上了？”熬拉皱眉。纳莫尔摇头，斧尖挑起一块拇指大的灰烬：“看这颜色——白磷烧过，渣是青灰；铝粉烧过，渣是雪白；可这个……是铁锈红。”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河面漂浮的破碎船板，“他们运船的铁钉，掺了劣铁。”真相如冰水灌顶。杨凡早知布哈拉人擅冶铁，却故意在飞艇运输的火箭弹燃烧剂配方中添加微量铝镁合金粉末——这种粉末遇高温会释放强光与炽热，更关键的是，它能在千度高温下与普通熟铁发生置换反应，生成脆性氧化物。浮桥铁链本就因昼夜温差反复胀缩出现微裂，火箭弹燃烧剂流淌其上，铝镁粉末渗入裂隙，瞬间让钢铁变得比陶器还易碎。工兵营那十二炮，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天光大亮时，河北大营只剩焦黑骨架。索伦人列队于河岸，背篓鼓胀如孕妇腹，每只背篓盛满六十颗首级，共三百六十六只背篓堆成小山。蒙坤宝解开自己背篓，伸手探入，摸到一枚冰凉坚硬之物——是莫索夫的颅骨。商人额骨宽阔，天庭饱满，此刻却布满斧痕，左眼眶碎裂，右眼珠尚存，灰翳覆盖的瞳孔里，凝固着火箭炮初降时那刻的极致惊骇。“报——”传令兵策马奔来，甲胄上还沾着未干血渍，“新城急令！杨帅命：即刻收拢部队，押解俘虏，携战利品返营！另……飞艇已抵河北空域，吊舱开启，准备接收首批伤员与缴获火器！”众人仰头。晨曦中，三艘银灰色飞艇如巨鲸浮游于云海之上，艇腹吊舱缓缓张开，露出黝黑深邃的入口。绞盘链条“哗啦”作响，粗如儿臂的钢缆垂落，末端悬着三只巨型藤编箩筐，筐底铺满浸水棉絮。筐沿刻着朱砂字：“新城医署·急救专舱”。熬拉抹了把脸上的血灰，忽然咧嘴笑了。他掏出皮囊里那枚金耳环，就着初升朝阳照了照——金环内圈，赫然錾着粟特文“怛逻斯·商盟·永昌”。他想起三年前在新城火器监，杨凡指着墙上《大唐西域记》拓片说：“粟特人走丝路，卖香料换丝绸，赚的是天下钱。可他们忘了，最值钱的货，从来不在驼队里，而在人脑子里。”此刻朝阳跃出地平线，万道金光刺破硝烟。蒙坤宝小队扛起背篓，踏着焦土走向飞艇投下的阴影。他们身后，河北大营的余烬里，一株野蔷薇正从断矛腐朽的矛尖上钻出嫩芽，花瓣猩红如血，在风中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