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兰没法理解他的话,至少无法理解其中绝大部分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可怜的词汇量并不支持他理解巨人的话,因此,他只是以一种谦卑的、诚惶诚恐的态度道了歉:「抱歉,大人。」
「你为什么要道歉?」
托兰茫然地看着他。
巨人叹息了一声。
在他的内心深处,他知道这个工人为什么要道歉——他道歉,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生来受到的教育便是对上级以及那些看上去就身份比他尊贵的人要保持完全的服从。
他对他道歉,但这个平民其实根本就不知道他到底是谁。
只是服从罢了。
仅此而已。帝国最喜欢这样的平民,他们是劳动力、消耗品。和机器上的螺丝没有什么不同,他们可以是任何东西,但唯独不可以是一个拥有自我意志的人。
巨人抬起手,在自己的骷颅面甲上摸索了一会儿,随后将其摘了下来,露出一张疲惫的脸。他本应很英俊的,但那形销骨立的脸和那双眼睛却破坏了一切。
英俊已否已经不再重要了,这双完全漆黑如墨的眼睛——甚至令他看上去不太像人。
「托兰,你说自己是个工人,是吗?」他问。
托兰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完全不敢抬头直视他的脸。他害怕那双黑色的眼眸,觉得它们仿佛有魔力,能将人的灵魂吸走。
无形之中,他更加尊敬这个巨人了,已经觉得他不仅仅只是和工厂车间主任一个等级的大人物了,他肯定是位贵族。
「好,工厂里是生产什么的呢?」巨人耐心地问。
「这——大人,我不清楚。」托兰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你们生产的是食物,还是金属产品?或是别的东西?」
「是金属产品,大人。」
「是成形状的,还是胚子?」
「是胚子,大人。」
巨人点了点头,声音中的睿智让托兰肃然起敬:「看来你在一个加工厂里工作,金属产品......这倒也能解释为何你的手指上有如此严重的灰色了,它们几乎都渗进你的皮肤里了。你在操作那些机器时不戴手套吗?」
「手套是什么,大人?」
巨人沉默了一会,随后移开了话题,没有再谈起任何有关工厂的事,闲聊的兴致在托兰的那个回答后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平静。
「我们交谈了一段时间,但我还没告诉过你我的名字,这是不礼貌的。那么,托兰,我叫做科尔乌斯.科拉克斯,很拗口的名字,是不是?」
托兰努力地在心中模仿着他的发音,十几秒后,他点了点头。
「你不知道我是谁么?」科拉克斯感兴趣地盯着他。「你没遇见过阿斯塔特们吗?」
托兰继续茫然地摇了摇头,脸涨得通红——在他过去的人生里,他从未像这一刻一般觉得无知是一件可耻的事。….
「没遇见过他们,是一种好事,托兰。」科拉克斯平静地告诉他。「他们数量并不多,至少比起你们来说,是这样。而他们要去的地方从来都只有死亡——换句话说,他们永远都走在牺牲的路上。我也是如此。」
他的声音很轻,但里头却有种让托兰听不懂的力量。
与此同时,这个工人则惊恐地发现科拉克斯胸前的伤口正在快速愈合。
他想说些什么,但科拉克斯却打断了他。
「它们来了。」他自言自语道。「我的本质又回归了,这意味着它们也一起跟来了。我本以为我会死在那危险的灵能爆炸里,没想到却只是受了点伤。」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口:「......而且还恢复的如此之快。」
科拉克斯说着托兰听不懂的话,从地面上站了起来。他高得可怕,简直就像是一座山。托兰呆呆地看着他,并没有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对于这个凡人来说,他的故事到此为止就结束了,接下来的事,是他不应该看,也不能看的。
科拉克斯挥了挥手,一股力量从至高天中涌出,令托兰晕了过去。带着怜悯,科拉克斯将这个凡人放在了他自己的床铺上,黑暗在他身后汇聚成型,将那把刀拿了回来,连同刀鞘一起放在了托兰身边。
这也算是一种答谢——如果托兰需要钱,这把刀能为他换取一些,至于怎么换,科拉克斯知道,自己并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
巢都底层的居民们自有办法。他们总能活下去的,活着是人类的本能,无论怎么说,这份本能都不会被抛下,除非那人真的认为自己该死。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走出了这间小的过分的屋子。
科拉克斯平静地向前走去,他每走一步,身上的铁甲便掉落一部分。这无所谓,这身盔甲本就是他出于对过去的追忆才塑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