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卿想起第四世,此刻,此时。
她躺在他亲手布置的木屋里,穿着他亲手缝的新衣,发间簪着他亲手雕的簪子。
她的唇角挂着笑。
像第一次收到那支簪时那样,弯弯的,柔柔的,像江南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
原来她一直都是他的桃花。
从过往每一世,从江南到须弥海,从六岁到十七岁。
她一直都是。
许长卿俯下身,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吻。
“紫儿。”他轻声说,“下一世,我还会在。”
他直起身,从腰间拔出长剑。
剑身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光,像须弥海没有任何生命的海面。。
他将剑横在自己颈间。
那一剑很快。
快到他没有感到任何疼痛。
他只是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颈间涌出,濡湿了他的衣襟,滴落在她冰凉的掌心。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可他还是望着她。
望着她安睡的面容,望着她唇边那抹淡淡的笑意,望着她发间那朵含苞待放的紫藤。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青山宗后山的桃林里,她问他:
“许长卿,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他做不到。
可他今天终于可以回答她了。
会的。
从今往后,不论她在哪里,他就在哪里。
生同衾,死同穴。
他在她身侧倒下。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
他的眼睛还望着她。
他的唇角弯起一个很轻、很淡的弧度。
像第一次在枇杷树下见到她时那样。
像这四世里的每一天,看见她时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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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弥海的春天来得很晚。
冰雪消融那日,有采药人路过湖畔,发现了一间废弃多年的木屋。
木屋的门半敞着,门框上系着两条褪了色的红绸,在风中轻轻摇晃。
窗台上放着一盆枯死的兰草。花盆里的泥土早已干涸龟裂,细长的叶片蜷缩成枯黄色。
屋里没有人。
只有床榻上并排放着两枚玉簪。
一枚是紫玉雕的,簪头的紫藤花苞含苞待放,边缘有经年累月的磨痕。
另一枚是白玉雕的,簪头刻着一朵小小的桃花。
采药人不认得这些。
他只是觉得那两枚簪子很好看,想带回家给女儿做嫁妆。
可当他伸出手时,一阵风从湖面吹来。
那两枚簪子轻轻颤了颤,像两朵在风中摇曳的花。
然后它们碎了。
碎成齑粉,碎成尘埃,碎成一缕再也握不住的轻烟。
风将它们卷起,卷向澄澈如镜的湖面。
卷向终年不化的雪山。
卷向亘古不散的云海。
卷向这对恋人许诺生生世世的、永恒的须弥海。
采药人站在空荡荡的木屋里,望着门外那片碧波万顷的湖水。
他什么也没带走。
只是下山后,逢人便说:
须弥海边有座荒废的木屋。
木屋里曾住过一对很相爱的夫妻。
他们大约是殉情了。
有人说,曾在某个起雾的清晨,看见湖面上倒映着两个模糊的身影。
一个穿青衣,一个着藕荷。
他们并肩立在湖畔,望着远方沉默的雪山。
风拂过湖面,将他们的低语吹散在水雾里。
听不清在说什么。
只是那女子的发间,簪着一朵紫色的、永不凋零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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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长卿站在紫府老宅大门外时,正是江南四月天。
天青欲雨,风里带着草木萌发的清冽气息。他抬头望着门楣上那块写了三百年的匾额——“紫府”——历经风雨,金漆剥落了大半,却依然透着股沉甸甸的底蕴。
他在这扇门外站了有一会儿了。
守门的小厮探头看了许长卿好几眼,见这个只比自己大几岁的少年,一身山上修士服饰,气势却比家主还重,小厮不敢怠慢,又不敢贸然上前询问,只好缩在门房里,不时往外张望。
许长卿没有理会那小厮的目光。
他只是望着那块匾额,想一些事。
想第一世。
第一世,紫儿在他身边十年,他替她斩断魔女命格,她却在他表白时问出那句“你爱的是紫儿妹妹还是真正的紫儿”。他没有答上来,或者说,他答了,但那个答案她自己没有听懂。
想第二世。
第二世,他替她承了命格,她终于在最后一刻看清自己的心,在沧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