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卿死后第五十年,紫儿开始做梦。
她是阴魔,本不该有梦。可每个夜晚闭上眼,她都会回到那个雨天,看见许长卿撑着墨梅伞从山道走来,将伞柄放进她手心。
“先去避雨。”他说。
她醒过来时,枕畔总是湿的。
许长卿死后第八十年,紫儿去了东海。
她乘一叶扁舟,在碧波万顷之上漂泊了整整三年。第三年的某个黄昏,她看见海天相接处燃起一道炽烈的火光——那是信任火凤择主的征兆,看来年长老离世了。
她望着那道火光,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许长卿对她说过,他最大的愿望是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成为有用的人。
但她知道,他曾经是她的整个天空。
许长卿死后第一百年,紫儿回到了青山宗。
昔日的同门大多已不在人世。陆弦音在北蛮游历时陨落,李清在南疆病故,涂山长老在正邪之战最后一役中力竭而亡。就连小十九,那只爱蹲在她院门口打盹的白狐,也在三十年前寿终正寝。
青山宗换了新的掌门,是当年她未曾谋面的后辈弟子。那弟子恭敬地称她“前辈”,将她请入宗门安置。
她拒绝了。
她回到次峰那间小院,推开尘封百年的柴扉。
院角的梅树已长得极高,枝干虬结如龙,却已枯死多年。窗台空着,那盆兰草早不知去向。书案上还摆着她当年用过的笔墨,砚台里的墨早已干涸,龟裂成细密的纹路。
她在榻边坐下。
一百年前,她就是坐在这里,许长卿抱着她,哄了她三天三夜。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她问。
“会的。”他答。
她骗了她两世,他应了她三世。
到头来,谁也没能等到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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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长卿死后第一百五十年,紫儿将整座天下拉入了无间。
不是复仇,不是毁灭,不是任何她曾经恐惧或憎恨的东西。
只是厌倦了。
厌倦了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厌倦了活在一个没有他的世界,厌倦了每夜梦回那个雨天、醒来却只剩满手虚空。
她想,既然她死不了,那就让整个世界陪她一起沉沦吧。
这也是她命格途中必定之事。
反正他也看不到了。
无间降临那日,紫儿坐在群山之巅,望着脚下万物在血海中沉浮。她听见无数人的哭喊、诅咒、哀求,那些声音汇成洪流,将她层层包裹。
她的心很平静,像一百五十年前许长卿在她面前闭上眼睛时那样平静。
“许长卿。”她轻声说,“我把你拼命守护的世界毁了。”
“你怪我吗?”
风从山巅掠过,没有任何回答。
紫儿闭上眼睛。
她忽然想起那一世,许长卿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紫儿,如果有来世,换你等我。”
她等了三世。
她还要等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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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长卿死后第三百六十五年,紫儿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青山宗后山的桃林,桃花开得正盛,花瓣纷纷扬扬落了满溪。许长卿站在溪畔,阿九蹲在他脚边,尾巴悠闲地扫过青石。
他回头看她,眉眼温柔如旧。
“紫儿。”他朝她伸出手,“你来了。”
紫儿站在原地,望着他,一步也不敢上前。
她怕一靠近,梦就醒了。
“我等你很久了。”许长卿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水面。
“我知道你会来。”
紫儿终于迈开脚步。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触上他的脸颊。
那是温热的。
她怔怔地望着他,眼眶渐渐泛红。
“许长卿。”她的声音颤抖,“我变成怪物了。”
“我知道。”
“我把你的世界毁了。”
“我知道。”
“我杀了好多人,好多好多……”
“我知道。”
许长卿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紫儿。”他轻声唤她。
“嗯。”
“你从来没有变成怪物。”
他望着她,目光温柔得像一百六十七年前那个雨天。
“你只是生病了。”
紫儿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她扑进他怀里,像一百六十七年前那个蜷在他怀里哭泣的女孩一样,将三百六十五年的等待、悔恨、孤独,全化作泪水倾泻而出。
许长卿拥着她,轻轻抚过她的长发。
“紫儿。”他低声道,“这一世,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