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瘦了一圈,缓缓淌着,露出底下圆润的河床石,被岁月与流水磨得温润光滑,静静卧在清浅水波间。田地里空荡荡的,只留一茬茬收割后的稻根,在寒风里微微瑟缩。岸边那排桂花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直直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在深冬的风里,显得安静又坚韧。
姑姥姥那棵最是苍老,树皮皲裂出深浅交错的纹路,身上缠着厚厚的稻草,像披了一件暖融融的旧草衣。妈妈栽的那棵尚算年轻,树皮依旧光滑,只是颜色沉了几分,透着内敛的生机。婉清姨和国秀姨的两棵一般高矮,并肩立在风里,枝桠相依,像一对互相依偎的姐妹。艾琳奶奶的树有些歪斜,靠着木棍支撑,身子歪歪扭扭,却依旧倔强地活着,不肯向寒冬低头。阿木的树最是壮实,树干笔直挺拔,像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最小的便是小月栽的那棵,才到林念云腰际,枝干细细弱弱,却也稳稳扎根,在寒风里默默坚持。
排在最前的春水,树干已长得有腰身粗细,往日树冠撑开如一把大伞。如今虽叶落枝空,依旧挺拔苍劲,像一把收拢待春的伞。它身上缠的稻草最多,一圈圈裹得严实,像个被细心呵护的毛线团,在冷风中透着暖意。
林念云依旧日日清晨去河边,从第一棵树慢慢走到最后一棵,再折返回来。她脚步轻缓,每一棵都要驻足抚摸,检查稻草是否被寒风吹散。姑姥姥那棵的稻草松了,她便耐心拆开重缠,一圈圈绕得紧实。妈妈的树不用费心,草绳依旧牢固。婉清姨和国秀姨的树皮实耐冻,不必多加照料。艾琳奶奶那棵的稻草被风吹落了几片,她重新缠好,又多加固了一圈。阿木的树健壮,不惧风雪。唯有小月的小树纤弱,稻草一松,她便一圈圈重新裹好,温柔又仔细。
“姐,今年冬天真冷。”她回头看向院子里晒萝卜干的林晚。
林晚抬起头,呼出一口白气,在冷空气中缓缓散开:“嗯,比往年更寒一些。”
“树会不会冻坏?”
林晚笑了笑:“你缠得这么严实,冻不着的。”
林念云轻轻点头,悬着的心才算放下。
午后,孩子们又结伴而来。小月、小海、小军,还有几个新面孔。树枝早已捡够,今冬的雪落得早,地上积了厚厚一层,他们便在河边堆起雪人。
小月蹲在雪地里,认认真真堆着,用石子嵌出眼睛,折树枝做鼻子,扯稻草当头发。可她总觉得不够好,堆了又拆,拆了再堆,反反复复,直到天色将暗,才终于堆出一个自己满意的小雪人。
她拉着林念云的手,兴冲冲跑过去:“林老师,您快看我堆的雪人!”
林念云走近一看,忍不住笑了。雪人就守在春水旁边,圆滚滚的身子,戴着稻草编的小帽,围着稻草围巾,活像一个守树的小稻草人。
“好看吗?”小月仰着小脸,眼里闪着期待。
“好看,比林老师堆得好看多啦。”林念云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小月咧嘴一笑,又蹦蹦跳跳地跑回雪地里继续忙活。
傍晚,阿木回来了。
许久不见,他又长高了不少,几乎要追上江离,戴着一副新眼镜,文质彬彬,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他径直走到春水前,静静看了许久,伸手轻轻抚过粗糙的树干。
“林老师,它又长粗了。”
林念云笑着点头:“你不在的日子,它一直在悄悄长。”
阿木抬头望向光秃的枝桠:“叶子都落光了。”
“落了还会再发,等春天一到,又是满树新绿。”
阿木从背包里拿出一幅画,轻轻递到她手上。
画里是深冬的春水,枝干光秃向天,树干缠着稻草,树旁立着一个戴草帽、围草绳的雪人。角落写着一行字:送给林老师。谢谢您,让我知道什么是陪伴。
林念云看着画,眼眶微微发热:“阿木,你画得真好。”
阿木腼腆低头:“是您教得好。”
“是你心里,本就装着温柔与陪伴。”林念云轻声说。
当晚,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吃饭。饭菜依旧家常,人依旧热闹。阿木兴致勃勃地讲着学校生活,讲比赛的经历,讲天南海北的伙伴,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像个分享欢喜的孩子。林念云静静听着,嘴角一直挂着笑,心里满是踏实与欢喜。
饭后,她独自坐在河边。圆月升空,清辉洒满河面,水波银光闪闪。树影倒映水中,随波轻轻晃动,像在月色里慢舞。
她起身,一步步走到每棵树前,轻抚树干,低声细语,像在和亲人说话。
“姑姥姥,稻草我重新缠紧了,不冷了吧。”
“妈妈,你还年轻,扛得住寒。”
“婉清姨、国秀姨,你们并肩站着,互相取暖,就不孤单。”
“艾琳奶奶,风吹散的草我都补好了,暖得很。”
“阿木,你壮实,不怕冷。”
“小月,你堆的雪人真好看,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