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节帅放心，下官这就去办。”</br>他拍了拍胸口。</br>刘靖摆了摆手，表示无事了。</br>两人出了校场，沿着夯土围墙往军器监大门走。</br>正走着，一阵叮叮当当的锤击声从左边的棚子里传来。</br>刘靖脚步一顿，循声望去。</br>那是一排铁匠棚子，棚内炉火通红，几名赤膊的铁匠正在打造刀坯。</br>当中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匠人，赤着上身，肩背上的肌肉一块块隆起，像是用铁板焊上去的。</br>他手中那柄大锤挥得又稳又准，每一下都落在刀坯同一个位置上，火星四溅，声音却不刺耳，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br>像是在打铁，又像是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曲子。</br>“那便是陈铁匠？”</br>刘靖问。</br>“正是。”</br>任逑答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br>“节帅且看他那双手，五十三了，一锤下去的力道跟三十年前没什么两样。”</br>刘靖站在棚外看了一会儿。</br>陈铁匠浑然不觉有人在看他。或者说，他根本无暇顾及旁的。</br>整个人的心神全灌注在了手中那柄大锤与砧上那块通红的刀坯之间。</br>叮。</br>叮。</br>叮。</br>每一锤都恰到好处。</br>军器监里的每一声锤响，都是这个时代从冷兵器向热兵器艰难转身的阵痛。</br>这声响不大，传不出这道夯土围墙。</br>北方的朱温听不见。</br>河东的李存勖听不见。</br>广陵的徐温听不见。</br>潭州的马殷也听不见。</br>整个天下，此刻能听懂这声锤响含义的人，大概只有一个。</br>就是站在棚外、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那个年轻人。</br>因为他来自未来。</br>他知道火药这东西，终将彻底改写战争、改写历史、乃至于改写这个世界。</br>可那需要时间。</br>需要一锤又一锤地敲。</br>需要一炉又一炉地炼。</br>需要无数个陈铁匠，在无数个闷热逼仄的棚子里，用一辈子的手艺和一辈子的汗水，一寸一寸地把那个遥远的未来敲打成型。</br>而他能做的，就是给他们足够的钱帛、足够的粮食、足够的尊严。</br>然后，等。</br>刘靖没有上前打扰。</br>他只是转过身，对任逑说了最后一句话。</br>“军器监里这些匠人，每一个都是宝贝。你替我把他们护好了。谁敢欺负他们、克扣他们的饷、拿他们不当人……”</br>他没有说完，只是看了任逑一眼。</br>可那一眼里的意思，任逑读得清清楚楚。</br>他毫不犹豫地拱手到底。</br>“节帅放心。有下官在一日，军器监里的弟兄，绝不受半分委屈。”</br>刘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br>翻身上马，在亲卫的簇拥下沿着赣水河堤疾驰而去。</br>暮色渐沉，夕阳将赣水染成了一片橘红。</br>军器监的方向，锤声叮当，炉火不灭。</br>马蹄扬起的尘土在金红色的余晖中弥散开来，很快便被晚风吹散了。</br>刘靖勒马立于河堤之上，回头望了一眼。</br>夕阳下，军器监的轮廓沉黑如铁。</br>炉火的光芒从棚顶的缝隙中泄出来，一闪一闪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锻造成型。</br>不仅仅是炮。</br>不仅仅是刀。</br>他收回目光，面朝西方。</br>赣水奔流不息，浩浩荡荡地向北汇入长江。</br>水的那头，是罗霄山。</br>山的那边，是湖南。</br>是马殷。</br>是武安军那帮吃人的畜生。</br>是萍乡城下那些被串在枪尖上的婴孩。</br>是那个叫灵儿的姑娘，在井口回头的最后一眼。</br>刘靖的目光沉了下去，面上的笑意一丝不剩。</br>开平四年的这个夏天，南方的炉火日夜不息，北方的战鼓已经擂响。</br>当腐朽的旧帝国在骨肉相残的血雨中走向末路，南方的燎原炉火，正伴随着千锤万击的铿锵铁音，淬炼出一个足以颠覆天下的新纪元。</br>没有人知道这个未来究竟是什么模样。</br>包括那个来自未来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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