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朱瑾府中的管事亲自迎了出来,将他请入府内。
一路穿过萧墙、天井、回廊,到了正堂之外。
朱瑾已经坐在堂中等着了。
此刻他穿着一身家常的褐色粗布袍子,腰间随意系着一条旧革带,脚上蹬着半旧的麻履。
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个田间歇息的老农。
看到徐知诰进来,朱瑾面上即刻堆起了笑容。
那笑容来得极其自然,毫无做作,仿佛见到的不是仇人之子,而是一位许久未见的至交晚辈。
“哦?是知诰来了!快,快请坐!”
朱瑾站起身大步迎上前去,一把拉住徐知诰的手臂,力道不大不小带着一股长辈的亲昵,将他按在了客座上。
“来人,上好茶!把那罐子顾渚紫笋取出来!”
他转过头,笑呵呵地上下打量了徐知诰一番。
“许久不见,知诰又清减了些,可是政务繁忙累着了?年轻人也要注意将养身子,莫要太过操劳。”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温和周到,看不出丝毫异样。
但也正因如此,徐知诰心中的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了。
他起身,态度恭谨地朝朱瑾行了一个晚辈礼,随后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呈上。
“朱公,此番登门,乃是代家父向您请罪。”
他顿了顿,措辞极其考究。
并没有提“刺杀”二字。
“前几日毬场之上,兄长言语冒失,对朱公多有不敬,实乃失礼之极。”
“家父得知后雷霆震怒,已将兄长痛斥一顿,罚他在家庙跪了整整一日。家父深以为愧,特命晚辈备下些许薄礼登门赔罪。”
“还望朱公大人大量,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说到“毬场之上”四个字时,他的语气格外自然。
仿佛那件六名刺客死在朱瑾卧房中的事,从头到尾就不存在。
他道歉的,只是“毬场之上言语冒失”。
至于夜间行刺?什么行刺?
不知道,没听说。
朱瑾的笑容丝毫未变。
他接过礼单随意扫了一眼,搁在一旁,摆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这就见外了。”
他坐回椅中,大手一挥,语气豪迈。
“知训那孩子,我还不知道他的性子?年轻人嘛,血气方刚,心高气傲,谁年轻时没个火爆脾气?想当年,我朱瑾二十岁的时候,比他浑多了!”
他哈哈一笑,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往事。
“况且知训算起来也是我半个徒弟了——当年太师要我教他骑射,虽然只教了几个月,可师徒之谊总是在的。”
“师父跟徒弟之间,哪有什么隔夜仇?些许口角,一笑便过了。”
他说着,伸手拍了拍徐知诰的肩头,力道亲热。
“这些礼物你带回去,告诉太师不必挂怀。大伙儿都是自己人,用不着如此客气。”
徐知诰笑了笑,可笑意不达眼底。
朱瑾越是如此大度,越是和煦,他心中就越是发寒。
“朱公实在太客气了。”
徐知诰依旧维持着恭谨的笑。
“这些是家父的一番心意,您若退回去,家父面上须不好看。还请朱公赏脸收下,也好让晚辈回去有个交代。”
朱瑾“犹豫”了片刻,最终摆出一副拗不过的样子,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既然太师执意如此,老夫若再推辞,倒显得矫情了。”
他吩咐管事将五车礼物收入库房,又笑着对徐知诰道。
“来都来了不急着走,正好老夫今日从渔翁处买了条七斤重的鳜鱼,吩咐厨房蒸了。留下来一同用晚饭。”
“多谢朱公美意。”
徐知诰起身拱手一礼:“只是家父还等着晚辈回去复命,不敢久留,改日定当再来叨扰。”
朱瑾也不强留,亲自送他到了府门口。
两人在门前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气氛融洽得仿佛一对情谊深厚的忘年交。
直到徐知诰翻身上马,带着随从远去,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延和坊的巷口。
朱瑾脸上那副和煦如春风的笑容,才一点一点地褪去。
如同冰雪消融后露出的嶙峋山岩。
他站在府门口一动不动地盯着巷口的方向,目光幽深而冰冷。
管事从身后小心翼翼地凑上来,低声道。
“府君,那五车礼物……”
“收着。”
朱瑾的声音短促而冷硬,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他转过身,大步朝府内走去。
管事在身后看着他那宽厚如山的背影,莫名地打了个寒噤。
半个时辰后。
徐知诰回到徐温府中,将朱瑾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