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说明,他已经认输了。
不是输给了刀枪。
是输给了规矩。
刘靖又替谭全播斟了一杯,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
“谭先生一路行来,可曾在丰城的草市上转过?”
谭全播微微一怔。
他确实去过。
但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去了。”
他斟酌了一下,如实答道。
刘靖笑了笑:“丰城的饧糖不错,甜而不腻。谭先生若得闲,不妨再去尝尝。”
说的是饧糖。
但谭全播听出了弦外之音,他的后背微微沁出了一层薄汗。
但面上不动声色,只笑着点头:“节帅说得是。下回得空,定去尝尝。”
席间的话题便自然而然地从新政转到了赣南的风土人情——虔州的甘橘、赣水上游的茶叶行情、岭南商路的通行情况。
谈笑间,没有一句话涉及兵马、城池、归降。
但在座四人心里都清楚,该说的话,方才已经说完了。
剩下的,不过是等刘靖拿捏好棋子的落点。
宾主尽欢。
日头偏西时,谭全播起身告辞。
刘靖亲自送到府门口的照壁前,拍了拍谭全播的手背,笑着说了句:
“谭先生在豫章多住几日,不必急着赶路。城里的章江夜市刚开了几个新摊子,值得转转。”
谭全播拱手道谢,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一瞬,他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但眉宇之间,那块悬了多日的石头——已经彻底落了地。
回到馆驿后,谭全播没有歇息。
他径直走到客舍书案前,研墨铺纸,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写了三遍。
头一遍写了两百来字。
他搁笔看了看,觉得太啰嗦。
卢光稠是带兵的人,不喜欢读长文。
揉成一团,扔了。
第二遍精简到一百字,又觉得少了些关键的东西。
他搁下笔,闭目沉思了半刻。
脑子里翻过去的,是这一路上攒下的那本厚账。
抚州乡间那块“官丈第三日”的告示木牌。
渡口上挂着“宁”字的官认旗。
石桥铺路边那个破口大骂却无人理睬的旧胥吏。
临川县衙门口被大杖打出去的锦袍豪绅。
丰城草市里烙着“官”字的统一铁秤。
豫章城门口那两个快速验查、分文不取的守卒。
十字路口那块刻满丁口田亩的清丈碑。
讲武堂围墙后头传出的“三七二十一、三八二十四”。
馆驿驿卒笑嘻嘻说的那句“管饱不管胀”。
还有方才宴席上,陈象随口提到的“三千人、两个月、疏浚航道”。
以及刘靖那句轻飘飘的“丰城的饧糖不错”。
每一样,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
他又想起昨日在彭玕府上看到的那张胖脸、那碗鲥鱼、那句“有命花钱才是真本事”。
还有今日刘靖收下户籍册时的神态。
不惊不喜,泰然自若。
就像是接过一碗茶,而不是接过一座城。
这份笃定,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让人信服。
谭全播长长吐了一口气,落笔。
最终定稿不过百来个字。
但每一个字都是反复斟酌过的。
“……节帅已允联姻之议,态度温和,并无刁难推诿之意。户籍兵籍二册,节帅亲收,未经旁人之手。其人胸襟器量,不输古之贤主。在下一路行来,亲见治下吏清民安、法度严明、军纪肃然,绝非虚名。使君可安心矣。全播在此静候回音,勿念。”
他特意加了“未经旁人之手”这六个字。
卢光稠看到这句,自然会明白。
刘靖亲自收下了虔州的家底,没有假手于任何属官。
这是最高规格的尊重,也是最实在的保证。
又加了“一路行来,亲见治下吏清民安”这句。
这是谭全播替卢光稠做出的最终判断。
不是听人说的,是亲眼看的。
卢光稠了解他。谭全播说“亲见”,便是确凿无疑,不容置疑。
墨迹吹干,装入竹筒,蜜蜡封口。
他唤来随从,将竹筒交予对方。
“六百里加急,送回虔州。亲手交给使君,旁人不许经手。”
随从接过竹筒,领命而去。
谭全播站在窗前,看着随从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长长吐了一口气。
事成了。
接下来,就看刘靖把卢家女许给谁了。
他转身坐回窗前的胡床上,目光穿过半开的窗扇,看着馆驿院子里那棵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