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和离了,这层关系也抹不干净。
日后若有政敌拿此事做文章,说刘靖“娶内兄下堂妻为妾”,光是这顶帽子就够难看的。
短暂的沉默后,崔莺莺放下了茶盏。
瓷器碰到案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嗑”。在安静的花厅里,这声音格外清晰。
“这……夫君……”
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嗓子里卡了根刺。
“外头那些传言,是真的?”
所谓传言,自然是坊间关于刘靖与林婉的那些风言风语。
什么“红颜知己”、什么“帷幄之中另有乾坤”,这些话崔莺莺不是没听过。
府里的丫鬟婆子嘴再严,也挡不住外头的议论顺着门缝钻进来。有一回她甚至听到浣衣房的两个粗使丫头在背后嚼舌根,说什么“林院长跟节帅在书房里议事,一议就是一整夜”。
那两个丫头被崔蓉蓉拎出去罚了一个月的月钱。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堵是堵不住的。
只是以往崔莺莺从不当回事。
林婉的能力与才情,她是知晓的。
能执掌进奏院,靠的是真本事,不是裙带关系。
一个女人做到这个份上,指望她跟寻常后宅妇人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才是痴人说梦。
崔莺莺甚至打心底里佩服这个曾经的嫂嫂。
在崔家那种吃人的后宅里待了几年,还能全身而退、闯出一番天地,这份心性,寻常男子都未必有。
可今日夫君亲口说要娶她,那些传言便一下子从捕风捉影变成了板上钉钉。
这让崔莺莺一时有些发懵。
刘靖看出了她的心思,没有遮掩,也没有绕弯子。
“我与采芙,确实早就相识。”
他用了林婉的闺名。
“当初从崔家出来之后,我前往润州寻求商机,便是在那时结识了采芙与她表兄。后来常去润州,与她有数面之缘……”
他顿了顿。
“这些年她在暗处做的事,有些能说,有些不能说。能说的那些,你们也都看到了——邸报、进奏院、哪一桩不是她一手操持起来的?不能说的那些……”
他的目光落在崔莺莺脸上,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丝不常见的不自在。
“有些事,她替我扛了,我心里一直记着。说句实在话——”
“——我欠她的。”
花厅里又安静了一瞬。
这三个字的分量,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
崔莺莺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袖口的边角,指节泛白。
她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半是震惊,半是茫然,还有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的、针扎似的刺痛。
刘靖等了一会儿,没有催促。
花厅里安静得能听到院子里蛐蛐的叫声。
最终,崔莺莺抬起头,声音平稳了一些,但眼神里的复杂遮不住。
“夫君。容我想一想。”
刘靖一怔。
他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回答。
在他的预判中,崔莺莺可能会犹豫、可能会不太高兴,但以她的性子和大局观,最终应该会在这场谈话中给出一个明确的态度。
“想一想”——这三个字不是拒绝,但也不是接受。
是搁置。
刘靖看了她两息,点了点头。
“好。不急。你慢慢想。”
花厅里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
不是剑拔弩张的那种紧张,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闷,
像暴雨前的闷热,雷还没落下来,但空气已经黏得让人喘不上气。
崔蓉蓉欲言又止,看了妹妹一眼,终究没有开口。
她了解妹妹的脾气——崔莺莺不是那种当场翻脸的人,但她若说了“想一想”,那就是真的需要时间消化。这时候谁也不该多嘴。
阿盈终于嚼完了那块桂花糕,满脸困惑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声嘀咕了一句:“到底怎么了嘛……”
依旧没人搭理她。
晚饭散了。
各自回房。
……
钱卿卿走在回西跨院的廊道上,步子不紧不慢。
身后跟着的贴身丫鬟翠屏想说什么,被她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石板路上落了些桂花瓣,被晚风吹得贴在砖缝里,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一丝甜腻的香气。
进了屋,关上门。
钱卿卿在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看了自己一眼。
她拿起犀角梳,慢慢地梳着头发。
脑子里转的,却全是方才花厅里的事。
林婉要进门了。
嫁嫂嫂这件事本身,钱卿卿倒不觉得有多大不了。
在吴越王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