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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五百年必有王者兴(6/7)

骡车驶上了一段相对平坦的官道。

    谭全播重新掀开车帘。

    官道两旁是大片的田地,灰褐色的泥土裸露在初春的冷风里。

    本该在去年冬天种下的冬麦,只稀稀拉拉地冒出了几撮枯黄的苗头,大半田地都抛了荒。

    去年该种冬麦的时节,该种地的人还在逃难。

    远处有一座坞堡,围墙上的箭垛豁了好几个口子,用木板和稻草胡乱堵着。

    坞堡的大门紧闭,但门板上用黑色的木炭画了一个粗糙的箭头。

    箭头指向北方。

    谭全播盯着那个箭头看了好一会儿。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流民留下的记号。

    这两年,赣南的流民越来越多。

    他们拖家带口、扶老携幼,沿着官道和山间小路往北走。

    有的是被刘隐的兵祸撵出来的,有的是被马殷的武安军吓跑的,有的纯粹就是种不起地了。

    卢家的赋税虽然不算最重,但架不住层层加码、胥吏盘剥,一年忙到头还不够交租。

    往北走。

    往刘靖那边走。

    那边有饭吃。

    这句话,谭全播在赣县的墟市上听过,在虔州的驿站里听过,在卢光稠的刺史府门口也听过。

    连看门的老军都在私下里念叨:“听说歙州那边种地不交租,还给发种子……”

    谭全播不是没想过去查证这些传言的真假。

    但他用不着查证。

    因为流民的脚比任何探子都诚实。

    人会说谎,报纸会吹牛,使者会粉饰太平。

    但人的脚不会。

    脚往哪个方向走,哪个方向就有活路。

    这两年,赣南的脚,全在往北走。

    骡车又颠过了一段碎石路。

    谭全播放下车帘,重新闭上了眼。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天光,在他膝盖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纹。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即将面对的那个人。

    不是盘算刘靖有多少兵、多少炮、多少粮——这些数字没有意义。

    十万也好,二十万也好,对虔州来说都是碾压,区别只在于被碾得快还是慢。

    他真正要盘算的,是刘靖这个人。

    谭全播将这两年搜集到的所有关于刘靖的情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此人重信。

    彭玕降了,活着;秦裴降了,活着且继续掌兵;徐知诰被俘了,他大大方方地放回去。

    每一桩事都做得光明正大,从不食言。

    这是好事——说明他不是朱温那种翻脸无情的凉薄之徒。

    第二,此人护短。

    麾下的将帅犯了错,他骂归骂,打归打,但从不当众折辱。

    那个叫柴根儿的莽汉,据说脾气暴得能拆房子,刘靖愣是连一根手指头都没动过他。

    这种“护短”的作风,说明他在乎人心,也懂得经营人心。

    第三,此人极好面子——不是寻常人的面子,是“名分”。

    他打洪州,先发报纸;收袁州,先造舆论;办讲武堂、开制科、推新政,每一桩事都要粉饰得堂堂正正。

    哪怕实质上就是吞并抢地盘,他也要给自己找一个“保境安民”的体面说法。

    这种人最怕什么?

    怕“名不正言不顺”。

    谭全播微微眯起了眼。

    这就是他的破局之处。

    卢家的联姻提案,不能以“乞降求饶”的姿态递上去。

    那样太卑微,刘靖收了也不会当回事。

    得换一种说法。

    得让刘靖觉得,接受卢家的联姻,不是他在“施舍”,而是他在“彰显格局”。

    是他刘靖向天下人证明——归顺我的人,我不仅不杀,还让你们嫁女联姻、共享富贵。

    把“乞降”粉饰成“赐恩”,把“求活”装点成“成就英名”。

    只要刘靖咬上这个钩子,卢家就有戏。

    谭全播在心里默默推演了一遍说辞,觉得大体无误,便将思路暂且收起。

    真正的较量,要等见了面才知道深浅。

    那些指向北方的箭头。

    那些空荡荡的村庄和抛荒的田地。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比大军更可怕。

    因为它们指向一个谭全播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虔州已经不仅仅是“打不过”刘靖的问题了。

    是“留不住人”。

    人心已经走了,脚已经在路上了。

    哪怕刘靖一兵一卒都不派,只要他在虔州边界开一个粥棚、贴一张榜文,虔州就会像一只被掏空了内脏的兽壳。

    外头看着还有个形,里头已经没有东西了。

    卢光稠在刺史府里翻族谱、列名单、咬牙落笔的时候,想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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