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像一根细针,不深不浅地扎在两个人的心上。
谭全播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接话,只是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个卖柴老汉亮起来的眼睛,比刘靖的十万大军更可怕。
兵马可以挡,火炮可以躲。
但人心——人心一旦转了方向,就跟山洪一样,谁都挡不住。
良久,谭全播放下茶盏,温言开口。
“自古天下之势,分合交替。”
“古人云,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实哪里用得着五百年?自秦灭六国至今,历经两汉魏晋南北隋唐,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百年便能出一位扫荡乾坤的真龙。”
“自黄巢乱政以来,天下板荡几十载。也该有人站出来,终结这修罗地狱了。”
谭全播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若那刘靖当真有席卷天下、三造大汉的气运——那个卖柴老汉的眼睛就不会骗人。民心所向,天命所归。刺史,莫忘了咱们卢家的祖上是谁?”
卢光稠微微一愣。
“范阳卢氏,大儒卢植公!”
谭全播一字一顿。
“昔日汉昭烈帝刘备,便是卢植公的入室弟子。那刘靖既自诩汉室宗亲,咱们卢家便是天然的‘师门长辈’。”
“凭着这层渊源,只要刘靖还讲究个名分体面,便绝不会薄待了卢氏一族。”
卢光稠愣了愣,黯淡的眼神猛地亮了起来。
“刘靖其人,确有王者之势。”
卢光稠的语气不自觉地顺畅了许多,虽然复杂,却透着一丝释然。
“以一介流民之身,短短数年虎踞江西,引得彭玕、秦裴纷纷归降。此等人物,便如东升朝阳,势不可挡。”
他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压了二十余年的担子。
“罢了罢了。彭玕都跪了,也不差我卢光稠这把老骨头了。”
说罢,卢光稠快步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我这就修书一封,命人星夜送往豫章郡——”
“慢!”
谭全播一步上前,一把按住了他执笔的手腕。
卢光稠疑惑抬头:“全播?”
谭全播松开手,退后半步,神色极为郑重。
“刺史,归顺也是有讲究的。”
他负手在厅堂内缓缓踱了两步,斟酌着措辞。
“刘靖如今大势已成,坐拥数州之地。刺史此时举州归附,在他眼里不过是锦上添花,算不得雪中送炭。更何况——”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降书一旦送到豫章,卢家便再无回旋的余地。你我的身家性命,全看刘靖一人的心意。是保全富贵还是兔死狗烹,全凭他一句话。”
卢光稠的手不由自主地缩了回来,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谭全播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沉稳如铁。
“要想让刘靖手中的屠刀彻底避开虔州,咱们在这份降书之外,还得再砸上一道铁索。一道让他不愿、也不便翻脸的铁索。”
卢光稠脑子转得飞快,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你是说——联姻?”
卢光稠浑浊的老眼先是猛地一亮,但旋即又黯淡了下来。
“全播啊,你这主意是好,可只怕行不通。”
卢光稠摇了摇头,语气发沉。
“你忘了?当初洪州的钟匡时,那可是堂堂镇南军节度使,拥兵数万、坐拥豫章重镇。”
“他不也想跟刘靖攀交情、递降表、求和谈?结果怎着?人家根本不理会他这套,一顿火炮轰开了城门,直接把人家生擒活捉!”
他叹了口气,枯瘦的手掌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钟匡时那般家底,都入不了刘靖的眼。我卢光稠如今这副模样,比之当初的钟匡时远远不如。拿什么去攀那门亲?”
谭全播捻着花白的短髯,不慌不忙地笑了。
“刺史想岔了。”
“嗯?”
卢光稠一愣。
“谁说这联姻,非得是嫁给刘靖本人?”
谭全播放下茶盏,声音不疾不徐。
“刘靖起于微末,麾下嫡系将领多是早年跟着他啃树皮、喝泥水的苦出身。那帮骄兵悍将一门心思打仗杀人,有几个顾得上成家?”
“不少人至今尚未娶亲,又或是原配早丧、续弦未定。”
他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
“咱们卢家的女儿,好歹也是世家闺秀,知书达理。许配给他麾下的重臣大将,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如此一来,刘靖与卢家之间,便不止是一纸降书那般轻飘飘的东西,而是实打实的血脉联结。”
卢光稠听到这里,非但没有喜色,反倒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