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新岁(1/7)
腊月二十,大寒。这一日,天公不作美。铅灰色的云层像是一块浸透了冰水的破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歙州连绵起伏的群山之上,仿佛随时都会崩塌下来,将这人间的一切悲欢都掩埋。北风如刀,不再是深秋那种带着凉意的风,卷着细碎坚硬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像是无数把细小的沙砾在摩擦着皮肤。郡城东南,一处背风向阳的山坳里,气氛肃杀得连风声都似乎轻了几分。这里是茕茕子勘定的吉壤,据说能藏风聚气,荫蔽子孙。新翻出的黄土在枯黄的衰草间显得格外刺眼,横亘在这苍茫的大地之上。今日,是先登营猛将、那个总爱嘿嘿傻笑的牛尾儿出殡的日子。数百名牛尾儿麾下的老卒肃立在两侧,他们大多带着伤,有的胳膊上缠着渗血的绷带,有的脸上横亘着狰狞的刀疤。没人说话,只有甲叶在寒风中偶尔发出轻微的撞击声,发出“哗楞楞”的冷响,宛如送行的挽歌。柴根儿跪在坟前。他和康博昨天跑死了三匹马,从饶州前线和边关疯了般赶回来,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嘴唇干裂得像龟裂的土地。此刻,这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手持铁骨朵能砸碎敌人头颅的汉子,那双大手死死地扣进冻硬的泥缝里。他的脑海里全是牛尾儿活着时候的样子。那是攻打抚州的前夜,牛尾儿把最后半块肉干塞进他手里,咧着大嘴笑,眼里全是憧憬:“柴根儿,这仗打完,我就能又升官儿。”“到时候赏钱发下来,我就能给家里那臭小子请个私塾先生,再给老娘置办几亩好地。”“咱这辈子是个不识字的睁眼瞎,受尽了粗人的苦,不能让那小子再跟咱一样,一辈子只会在刀口上舔血,得让他识文断字,改换门庭!”那是牛尾儿替他挡下那一刀的时候,鲜血溅了他一脸,热得烫人。牛尾儿却只是皱了皱眉,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骂道:“你个憨货,发什么愣!看准点砸!”回忆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一下一下绞着柴根儿的心。他浑身颤抖,却死死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牛尾儿的老娘早已哭昏死过去两回。她被几个妇人搀扶着,身子软得像滩泥,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声,只能张着嘴无声地干嚎。那模样像极了一条在旱地上濒死的鱼,让人看着揪心。牛尾儿的妻儿披麻戴孝,一身粗麻布衣在寒风中显得单薄无比。四岁的虎头还不懂什么是“死”。他被娘亲按着头跪了好久,膝盖早就疼了,周围那些平日里会把他架在脖子上骑大马的叔叔伯伯们,此刻一个个哭得吓人,让他感到既陌生又害怕。他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在人群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看到了平日里总和爹爹形影不离的柴叔叔,也看到了刚回来的康伯伯,可唯独没看到那个最熟悉的高大身影。小家伙慌了,伸出冻得红萝卜似的小手,用力扯了扯娘亲的袖子,奶声奶气地问道:“娘,柴叔叔他们都回来了,爹爹呢?”“爹爹怎么没回来?他是不是还在军营里操练?”“虎头想爹爹了,想骑大马。”这一声稚嫩的询问,在死寂的山坳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窝子里。牛尾儿的老娘闻言,身子猛地一颤,绝望地捶打着地面,泪水更是止不住地流。见奶奶和娘亲都不说话,虎头急了。小孩子的世界很简单,大人的沉默让他感到恐慌。他小嘴一扁,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带着哭腔喊道:“娘!我要爹爹!”“爹爹是不是不要虎头了?”“虎头以后听话,不尿床了,让爹爹回来好不好?”“虎头!不许胡说!”妻子一把将孩子死死搂进怀里,用那双冻得通红的手捂住孩子的耳朵,生怕孩子听到那棺材落地的声音。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喉头的哽咽,颤抖着声音哄道。“虎头乖,不哭。”“爹爹……爹爹没不要你。爹爹是大英雄,被天上的神仙请去当大将军了,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打坏人。”“他在云彩上面看着虎头呢,虎头要是哭鼻子,爹爹在天上会心疼的。”“真的?”虎头吸了吸挂在嘴边的清鼻涕,从娘亲怀里探出半个脑袋,眨巴着带泪的大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那……”“那爹爹什么时候回来?”“等虎头长大了,长得像爹爹一样高,一样壮,能拿得动爹爹的刀了,爹爹就回来了……”妻子再也编不下去了,把头埋在孩子稚嫩的肩膀上,肩膀剧烈地耸动,无声地痛哭起来。这一幕,听得周围那些杀人不眨眼的玄山都汉子们,一个个红了眼圈,纷纷侧过头去,不忍再看。有的咬紧了牙关,有的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恨自己没能替兄弟挡下那一刀,恨这该死的世道。刘靖立在风口。今日他没穿那身象征权势的紫袍,也没穿那身令敌人胆寒的玄色宝甲,只披着一件单薄的素白麻衣,腰间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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