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好世侄(5/7)
的秋雨越下越大,打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赵家大宅的暖阁里,却是温暖如春。屋角摆着四五个硕大的紫铜火盆,里头烧着耐烧的红硬木炭,虽偶有轻微的爆裂声,但胜在火旺,将屋内的寒气驱散得一干二净。赵家家主赵通,年过半百,保养得极好,面色红润。他身穿一件织金团花的紫色大袖圆领袍。按《大唐律》,这紫袍乃是三品以上大员的官服,但这年头,礼乐崩坏,只要肯给藩镇捐钱,买个“检校官”的虚衔,便能堂而皇之地穿上身。这身紫袍,便是他赵家在乱世中用真金白银堆出来的“体面”。腰间系的不再是过时的蹀躞带,而是一条镶嵌着通透白玉的“金镶玉”腰带,显得大腹便便,富贵逼人。别看他现在一副富家翁的做派,倒退三十年,他不过是这抚河码头上一个光着膀子拉纤的苦哈哈。当年黄巢大军过境,南丰县的富户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抛售田产细软,一张平日里值百贯的田契,甚至换不来一袋米、一条船。唯独这赵通,不仅没跑,反而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把自己当纤夫攒了半辈子的那点碎银子全掏出来,趁着恐慌,像捡白菜一样,一口气吃下了半个县城的田契。所有人都笑他疯了,等着看他被乱兵砍死。结果呢?黄巢前脚刚走,官军后脚就到。赵通摇身一变,成了南丰县最大的地主。再后来,危全讽起势,他又第一个送粮纳投名状。如今危家倒了,他又能在第一时间摆好茶局。这双毒辣的眼睛,在南丰县就是金字招牌。正因如此,此刻坐在下首的李家、王家等几位家主,虽然平日里也勾心斗角,但真到了这种改朝换代的生死关头,一个个都眼巴巴地盯着赵通,把他当成了救命的主心骨。他坐在主位的楠木雕花大榻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捻着一串名贵的沉香木念珠,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在烛光下泛着幽光。“诸位,尝尝这茶。”赵通端起茶盏,汤色浅绿微黄,“这是今年新到的‘顾渚紫笋’,用的是梅花上的雪水煮的。”“我特意嘱咐下人,严格遵照陆羽‘茶圣’的《茶经》之法,用竹夹在沸水中环击汤心,量盐花而投,绝不加那些生姜、葱头、橘皮、茱萸、薄荷之类,煮得跟沟渠间弃水一般的俗物乱了茶性。”“咱们是读书人家,喝茶就得喝个‘雅’字,哪能像外头那些泥腿子,喝个茶跟喝羊汤似的?”李家家主哪有心思喝茶,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焦急道:“赵兄,都什么时候了还品茶?”“南城那边的丑事,想必赵兄也有所耳闻吧?那帮乡野村夫,竟绑了朝廷命官去邀功!”“虽说事儿是办成了,但这吃相……啧啧,未免太难看了些!简直是有辱斯文!此事若传出去,咱们江西士林的脸面何存?”“脸面?”赵通轻笑一声,放下茶盏,语气淡然:“乱世之中,脸面是最不值钱的物件。但咱们南丰,乃是礼仪之乡,自然不能行那等兵痞之事。”他手中的木念珠转得飞快:“刘靖打的是‘吊民伐罪’的旗号,咱们就得给他送一个‘顺天应人’的台阶。”“不仅要降,还要降得体面,降得风雅。”“我已经让人去探过口风了。这次领兵来的那个‘病秧子’,虽然是个武将,但看起来文质彬彬,不像那柴根儿一般嗜杀成性。”“只要不是那等只知道砍人的莽夫,咱们就能跟他盘盘道。”赵通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写满簪花小楷的礼单,轻轻拍在桌上。“咱们不绑县令,咱们‘请’县令与我等一同出城,效仿古礼,‘悬印出郭’,以示归顺之诚!”“这礼单上,某已备好了三千石陈粮——咳,是军粮。但这还不够。”赵通压低声音,露出一抹老狐狸般的笑容,指了指隔壁的院子:“咱们还得送点雅的。”“听闻刘使君要在歙州重开科举,正缺读书人。”“咱们何不将族中那些个读死书读迂了、平日里只会吟风弄月、还要族里养着的旁支子弟,全都举荐去歙州?”“一来,算是咱们响应号召,给足了刘使君面子,这叫‘投桃报李’;二来,若是这些子弟真考上了,哪怕只是个县丞主簿,那咱们在刘使君那边不就有了耳目和奥援?这叫‘狡兔三窟’。”“若是考不上,或者死在乱军之中……”赵通眼中闪过一丝冷漠,语气却依旧温和,“那也是他们为家族尽忠了,省得族里还要费粮食养着这些闲人。诸位以为如何?”“既保住了名声,又留了后路,还能攀上关系!这才是咱们世家的万全之策啊!”众家主纷纷抚掌大笑,眼中满是佩服。乱世之中,流水的节度使,铁打的世家,靠的就是这份见风使舵、把人当筹码的本事。于是,在南丰县城外三十里的官道上,便出现了这样荒诞而又充满仪式感的一幕:秋雨绵绵中,县令挂着官印,一脸悲戚地走在最前。世家家主们穿着蓑衣,满脸堆笑地献上粮草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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