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石桌旁,又拿起一枚棋子。
“朕会尽力。庾亮那边,朕去说。郗鉴那边,朕也去说。不管他们心里怎么想,石虎来了,他们得动。”
祖昭点头“陛下圣明。”
司马衍摆摆手“别总说圣明不圣明。朕问你,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寿春?”
祖昭道“三日后。”
司马衍点点头,落下最后一子。
“那今日,就好好陪朕下几盘。”
祖昭低头看棋盘,发现自己的白子已经被杀得片甲不留。
“陛下的棋艺,臣甘拜下风。”
司马衍哈哈大笑,把棋子一推。
“再来!”
日头渐渐升高,槐树下的阴凉一寸寸移动。两人一盘接一盘地下,有时沉默不语,有时低声交谈。内侍送来茶点,又悄悄退下,不敢打扰。
下了四五盘,司马衍忽然问“阿昭,你昨日去了司徒府?”
祖昭手上一顿,点头道“是。”
司马衍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笑意。
“听说,你在谢府诗会上作了一首诗,惊艳四座?”
祖昭道“信口胡诌,不值一提。”
司马衍摆摆手“朕可听说了,‘玉弓欲挽山河碎,铁骑曾踏塞云残’,这两句,朕喜欢。有气魄。”
祖昭垂首“陛下过奖。”
司马衍忽然压低声音,笑道“朕还听说,你在谢府替王嫱出了头,把吴郡张氏那几个说得哑口无言?”
祖昭脸上微微一红,强撑着镇定。
“不过是看不过眼,说了几句公道话。”
司马衍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阿昭,你上阵杀敌都不脸红,怎么一说起这个,就露了怯?”
祖昭低下头,不知如何作答。
司马衍笑了一会儿,忽然正色道“王嫱是好人家的女子,配得上你。王司徒那边,朕会替你说几句话。”
祖昭心头一热,起身行礼“谢陛下。”
司马衍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谢什么?朕又不帮你提亲。”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朕小时候,总想着长大以后如何如何。可真长大了,才发现很多事情,不是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他望着棋盘上错落的棋子,轻声道“你是朕的阿昭,可朕也不能事事替你出头。有些事,得你自己去争,自己去拼。”
祖昭望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十七岁的天子,坐在槐树下,说着这些老成持重的话。他的肩膀还很单薄,可已经扛起了整个天下。他想要支持北伐,想要收复失地,可朝堂上有江南世家掣肘,地方上有庾亮和郗鉴互相牵制。
他能做的,不过是坐在这个院子里,下下棋,读读书,然后尽力去调和那些他调和不了的人。
祖昭忽然道“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司马衍看着他“讲。”
“陛下不必事事亲为。”祖昭道,“庾太尉和郗司空,都是聪明人。石虎若真的南侵,他们自然会明白,不联手就是死。陛下只需点一点,不必用力。”
司马衍若有所思。
祖昭继续道“至于江南世家,他们不愿打仗,不愿北伐,可他们也不愿看到胡人过江。若石虎真的打过来,他们比谁都急。”
司马衍忽然笑了。
“你的意思是,让石虎替朕去吓唬他们?”
祖昭也笑了“陛下圣明,臣可没这么说。”
司马衍哈哈大笑,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笑完了,他站起身,走到祖昭面前。
“阿昭。”
祖昭起身,垂手而立。
司马衍望着他,目光认真。
“朕答应你,石虎若真的南侵,朕一定让庾亮和郗鉴动起来。你只管在寿春守住,别让胡人过淮水。”
祖昭郑重行礼“臣遵旨。”
司马衍拍拍他的肩,笑道“行了,别这么严肃。再下一盘,这次朕让你三子。”
祖昭坐回去,拿起白子。
两人又下了起来。槐树上的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一盘,下了很久。
棋子落盘的声音清脆悦耳,像这夏日里难得的清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