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昭坐在窗前,望着天边那轮明月,一动不动。
从谢府回来后,他就这样坐着,坐了整整一个时辰。庾翼临走时说的话,他一句也没听进去。那些应酬的客套,那些寒暄的话语,全都像水一样从耳边流过,不留痕迹。
他脑子里只有王恬的话。
“她等了四年,不能再等了。”
还有今夜那些女子尖刻的笑声。
“十九岁了还不嫁人……”
“怕是等着攀龙附凤呢……”
“嫁不出去……”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她。他不敢想象,这些话她听了多少遍,忍了多少次。四年,一千多个日夜,她就这么熬过来的。
而他呢?
他在寿春练兵、杀敌、屯田,日子过得充实。他给她写信,一封接一封,却从未想过那些信对她意味着什么。他以为那是儿时情谊,以为那是兄妹之情,以为……
他闭上眼睛,那些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十六岁那年,她站在江边送他,他当时只觉得她懂事,却没看见她眼中的不舍。
十七岁那年,她的信里问他“天寒可有厚衣”,他回信说“一切安好”,却没想过她写那几个字时,心里在想什么。
此后每年的除夕,她都会来信。信里絮絮叨叨,说祖父身体还好,说堂兄又在念叨他,说建康的雪下得很大。他每次都认真回信,却从未读懂那些字里行间的意思。
直到今夜,她在月光下望着他,叫那一声“阿昭哥哥”。
那一声里,有四年等待的酸楚,有今夜受辱的委屈,有见到他的欢喜,还有藏不住的……情意。
他终于明白了。
祖昭睁开眼睛,望着窗外的明月。
月还是那轮月,可看月的人,已经不一样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她,想起和她从小到大的一点一滴。
那些记忆拼在一起,拼成一个完整的答案。
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自己心里,究竟装着谁。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祖昭便起身洗漱,换上那身崭新的甲胄。他对着铜镜整理衣冠,一遍又一遍,确保没有一丝不妥。
出门时,驿馆的下人正在洒扫。见他这么早出门,下人们都有些惊讶。祖昭没有理会那些目光,翻身上马,直奔乌衣巷而去。
晨风清凉,街道上空无一人。马蹄声在青石板上回响,一声一声,像他的心跳。
司徒府的门还关着。祖昭下马叩门,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老仆来开门。那老仆见是他,眼睛一亮,笑道“祖将军这么早?”
祖昭抱拳道“劳烦通禀,求见王恬公子。”
老仆点点头,转身进去。不多时,王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显然刚起,头发还未束好,披着一件外衫。可看见祖昭的那一刻,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进来吧。”
两人进了府,没有去书房,而是来到昨日那座凉亭。池中的游鱼还在悠闲地游着,亭中的石桌上还摆着昨日的茶具。
王恬在亭中站定,转过身,望着祖昭。
“想好了?”
祖昭点点头,单膝跪地。
王恬吓了一跳,连忙去扶“你这是做什么?”
祖昭没有起身,抬头望着他,目光坚定。
“王兄,昨日你问我,对令妹究竟是什么感情。我想了一夜,终于想明白了。”
王恬看着他,没有说话。
祖昭一字一句道“我喜欢她。不是兄妹之情,不是儿时情谊,是……是想娶她为妻的那种喜欢。”
王恬的眉头微微一动。
祖昭继续道“这些年,是我太迟钝,是我没看懂她的心意,让她等了这么久。昨日在谢府,看着她被人欺负,我恨不得把那些人……”
他说不下去了,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王兄,我想娶她。求你成全。”
王恬望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起来吧。”他伸手扶起祖昭,“她等你这句话,等了四年。”
祖昭站起身,望着他。
王恬拍拍他的肩,叹道“你这个木头,总算开窍了。”
祖昭脸上微微一红,却仍认真道“王兄,我知道王家是士族大家,礼节不能怠慢。我回寿春后,立刻跟师父和叔父商议,请他们出面正式求亲。三媒六聘,一样都不会少。绝不会让王家失了体面。”
王恬点点头,目光里露出赞赏。
“好。你既然想得周全,那就跟我来。”
他转身往外走,祖昭跟上。
两人穿过回廊,来到王导的书房前。王恬轻轻叩门,里面传来王导苍老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