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羯胡?怕不是虚报战功吧。边将惯用的伎俩,杀几个流民就敢说是胡人精锐。”
“嘘,小声点,人家现在是讨虏将军,秩比二千石。”
“二千石又如何?一介武夫罢了。祖逖的儿子又如何?祖逖自己也不过是个流民帅出身。”
那些声音虽低,却隐隐约约传过来。
祖昭端坐不动,面色如常。
庾翼脸色却沉了下来,正要起身,被祖昭按住。
“何必在意。”祖昭轻声道。
庾翼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平静,这才压下火气,坐了回去。
王恬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就在这时,一阵笑声从厅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行人从门外步入。当先一人四十余岁,面容清雅,气度儒雅,正是谢氏家主谢裒。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有男有女,个个衣着华贵,举止从容。
谢裒走到主位前,举杯笑道:“今夜月色正好,谢某略备薄酒,请诸位贤才一聚。诸位能来,蓬荜生辉。”
众人纷纷举杯回应。
谢裒饮尽杯中酒,又笑道:“今夜高朋满座,不可无诗。谢某有个提议,不如以月为题,吟诗作赋,一来助兴,二来也好让诸位一展才情。如何?”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叫好。
那些世家子弟个个跃跃欲试。吟诗作赋,是他们自小练就的本事,正是出风头的好机会。
谢裒笑了笑,抬手示意。
“那便从左边开始,依次吟来。不擅诗者,饮一杯酒便是。”
左边第一位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站起身,略一沉吟,便吟道: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这是《诗经》里的句子,虽是古诗,却也应景。众人纷纷点头,谢裒也含笑赞了一句。
接下来又有几人吟诵,有的用典,有的写景,有的抒情。虽不算惊艳,却也中规中矩。
轮到庾翼时,他站起身,朗声道: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这是他现作的几句,虽不长,却颇有韵味。众人纷纷喝彩,谢裒也点头赞许。
庾翼坐下,朝祖昭挤挤眼,压低声音道:“该你了。”
祖昭点点头,目光却落在厅中那些尚未吟诵的人身上。
这时,一个少年站起身。
他不过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俊,眉目舒朗,一身青衫,气质温润如玉。他起身时,厅中许多人都投来关注的目光。
谢裒看着这个少年,眼中满是慈爱。
“安儿,你也来一首?”
谢安点点头,走到厅中央,负手而立。月光从窗棂洒进来,照在他身上,宛如谪仙。
他略一沉吟,缓缓开口:
“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妇,悲叹有余哀。借问叹者谁?言是宕子妻。君行逾十年,孤妾常独栖。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君怀良不开,贱妾当何依?”
这是曹植的《七哀诗》,本是旧作,可从他口中吟出,却别有一番韵味。那清朗的声音,那从容的气度,那恰到好处的停顿,让整首诗仿佛活了过来。
厅中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喝彩。
“好!”
“谢家二郎果然名不虚传!”
“如此年纪,便有这般气度,未来不可限量!”
谢裒捋须而笑,眼中满是欣慰。
谢安微微欠身,退回座中,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祖昭。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打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祖昭与他对视一眼,心中暗暗赞叹。
此子不凡。
接下来又有几人吟诵,可有了谢安珠玉在前,后面的诗作都显得平淡无奇。
终于轮到祖昭。
那些之前议论他的世家子弟,此刻都带着看好戏的神情望过来。有人低声笑道:“武夫也能作诗?莫不是要吟一首‘弯弓射胡人’?”
庾翼脸色一沉,正要说话,祖昭已经站起身。
他走到厅中央,负手而立。
月光从窗棂洒进来,照在他身上。一身戎装,在满堂锦衣中格外醒目。可他站在那里,身形挺拔,气度沉凝,竟有一种与那些世家子弟截然不同的气势。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明月,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长天万里月孤悬,照我征衣廿载寒。”
这两句一出,厅中那些轻蔑的笑容渐渐凝固。
“玉弓欲挽山河碎,铁骑曾踏塞云残。”
庾翼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
“骨埋荒冢魂犹在,血染黄沙胆未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