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风呜咽,如有人在不远处低低叹息。他望着那片沉沉的黑暗,眼中没有期待,也没有野心,只有一种长久凝视深渊后,早已不抱幻想的平静。
“他会站在他自己那边。”他最终说道。
同一轮明月,照进帝都西南隅的苏府。
与皇宫的奢靡、王府的深沉都不同,苏府的夜是安静的,带着岁月沉淀后特有的从容。
苏家世代书香,出过三位帝师,两位阁老。老员外苏蕴当年官至礼部侍郎,先帝朝因卷入一次党争,主动致仕归家,从此闭门读书,再不问朝政。他夫人陈氏,是先帝钦封的三品淑人,年轻时以贤德闻名京华,如今年过六旬,慈眉善目,最疼的便是那个远在楚州的外孙。
此刻正堂灯火通明,老夫妇却都无心安寝。
“信呢?信呢?”苏老夫人拄着拐杖,脚步却比丫鬟还快些,一路从后堂赶到前厅,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快念,快念!”
苏蕴已年近古稀,须发皆白,此刻却像年轻了十岁,亲自掌灯,凑在儿子苏明礼身边,催道:“明礼,你别光看着,念啊!”
苏明礼是苏府长子,今年四十出头,在工部任郎中,为人方正持重。此刻被父母一左一右围着,手中那封刚从楚州快马递来的家书,竟有些不知从何念起。
他清了清嗓子,展开信笺。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女儿在楚州一切安好,勿念。骁儿已于前些日前受封镇南王,择日进京朝贺。途经淮州,约五日后抵京。骁儿自幼在外祖膝下承欢,每念及慈颜,辄思亲不已。此番进京,定当晨昏定省,以解二老悬望……”
“这孩子,还写‘晨昏定省’呢。”苏老夫人听到这里,眼眶已经湿了,“他小时候来京城,才那么高一点,话还说不利索,调皮的很。一转眼,都封王了……”
她说着,声音哽咽,忙用帕子按住眼角。
苏蕴没有说话,只是把信从儿子手里接过来,凑近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眼神已不大好,信上的字迹端正工整,是楚骁亲笔——他认得外孙的字。小时候那笔字写得像狗爬,被自己按在书案前,一笔一划地教。如今这字迹端正里透着锋芒,已是一方诸侯的气度了。
“瘦了。”苏蕴看着信,忽然说。
苏明礼一愣:“父亲如何得知?”
“字。”苏蕴点了点信纸,“他小时候写字,横平竖直,用力匀称。这几个‘王’字的最后一横,收笔微微上挑,是少年意气。可现在——”他顿了顿,手指抚过那几个墨字,“这勾连处有些虚,看来女儿在那很累啊”
苏老夫人听了,赶紧文:“这孩子,这孩子怎么也不说……”
“母亲莫急,”苏明礼连忙宽慰,“骁儿马上到了,到时候我们见面问不就好了。”
“他如今是王爷了。”苏蕴将信纸小心折起,放入怀中,贴心的位置。他的声音平静,但颤抖的指尖出卖了他,“是楚州二十万大军的统帅,是踏平圣山、收服草原的英雄。不是当年那个在院子里追蛐蛐、摔破了膝盖就哭鼻子的小外孙了。”
顿了顿,老人望向窗外,声音轻得像叹息:“可在我这里,他永远都是。”
堂中静了片刻。
苏明礼的妻子刘氏悄悄进来,在丈夫耳边低语几句。苏明礼点头,转向父母:“父亲,母亲,骁儿入京后按例要先去见皇帝,咱们府上也可辟一处书房……”
“议事的事不急。”苏老夫人却摆了摆手,她的情绪已渐渐平复,眼中泪痕犹在,语气却恢复了当家主母的从容,“他刚到京,人困马乏,先让他好好歇一觉,吃顿热乎的。他小时候最爱吃咱们府上的樱桃肉和蟹粉狮子头,我得提前让厨房备着。对了,还有他爱喝的杏仁茶,要现磨的,不能搁隔夜的杏仁霜……”
她絮絮叨叨地吩咐起来,刘氏连忙记下。
苏蕴站在窗边,听着老妻念叨那些琐碎至极的吃食,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他想起很多年前,女儿苏晚晴最后一次回京省亲。
苏蕴轻轻叹了口气,将怀中的信按了按。
爹娘会替你好好看看他。
四更鼓响,苏府的灯火渐渐暗了。
老夫妇被劝回后堂歇息,却谁也睡不着。苏老夫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忽然轻声问:
“老头子,你说……骁儿如今,长成什么模样了?”
苏老夫人轻声开口,语气里藏着掩不住的牵挂。
苏蕴闭着眼,指尖微微蜷缩,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个子定然很高了,想来,比他父亲当年还要挺拔几分。他武功盖世,筋骨强健,身板绝不会差。相貌随了晚晴,眉眼清俊英挺,自带一股锐气。小时候便是个玉雪可爱的孩子,粉雕玉琢,惹人疼惜……”
他顿了顿,喉间微哽,艰难地勾勒着那个自小分离、却早已名动天下的青年。
如今的楚骁,早已不是他记忆里那个需要护在怀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