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它开了花,我们就能一起赏梅了。”
那株红梅,他从未看过一眼。
痛意稍稍平息时,赵绥让人备纸笔。
提笔。
笔尖落在雪白的笺纸上,工工整整——
和离书。
青橘研墨的手僵在半空。
赵绥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要把这十三年一点一点还干净。
“伏愿夫君相离之后,重拾姻缘,娶娇妻贵女。”
“自此山水,不复相逢。”
“妾无怨怼,亦无所求。”
“送去萧大人处。”她搁下笔,声音平静,“告诉他,我不等了。”
信送出时已近黄昏。
赵绥靠在榻上,忽然说:“我想吃碗糖水。”
青橘哽咽着应声:“夫人想吃什么?奴婢这就去做。”
“椰汁熬的,放一点西米。”赵绥望着窗外出神,“要甜一点。”
离乡十年,口味始终没改过来。
萧云渊说她“小家子气”,她便不再提。
可今夜,她忽然很想吃一碗很甜很甜的东西。
“来世若有机会,我要开一家甜水铺……卖很多很多甜的东西……”
青橘哭着应声:“夫人想开,咱们开就是……”
药是青橘亲手端来的。
“夫人,趁热喝。”
七个月来每一夜都是这样,她已经习惯了这苦。
赵绥一口一口饮尽。
青橘接过空盏,替她掖好被角,轻声问:“夫人可还有什么吩咐?”
赵绥摇了摇头。
“去歇着吧。”她说,声音倦倦的,“不必守夜。”
青橘迟疑着退出去,带上门。
更深人静。赵绥侧卧在榻上,将手覆在隆起的腹部。
腹中的孩子轻轻动了动,像在回应她的触碰。
她弯了弯唇角。
这是她头一回当母亲。笨拙、忐忑,却也藏着隐秘的欢喜。
腹中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灼热。
起初只是隐隐发烫,赵绥没太在意,只当是今夜心神不宁,连带着身子也不爽利。
可那灼热没有平息。
它在扩散。
从小腹深处漫上来,像一簇被浇了油的暗火,顺着血脉一寸一寸舔舐她的五脏六腑。
赵绥猛地攥紧被褥。
不是胎动。
腹中的孩子开始剧烈地挣扎,像一只受惊的幼兽在她身体里拼命踢打。
“青……”
她想喊,喉咙却被什么东西锁住了。
剧痛如潮水决堤,铺天盖地将她吞没。
一阵紧过一阵的绞杀,像有无数把钝刀在她腹中反复切割。
赵绥蜷起身子,指甲扣进掌心,鲜血从指缝渗出,染红了被褥。
她听见自己的喉咙里逸出破碎的呻吟。
孩子不动了。
那一点温热的生命,在她腹中一寸一寸凉下去。
“不……”
她张着嘴,发不出声。泪从眼角滚落,没入鬓发。
门被撞开的时候,她已疼得近乎失神。青橘的尖叫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忽远忽近,听不真切。
“夫人——!来人啊!来人——!”
府里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脚步声纷乱,有人在喊“请大夫”,有人在喊“快去禀报大人”。
赵绥被扶进一个温热的怀抱。她睁着眼,望着帐顶的暗纹,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青橘……”
她抓住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用尽此生最后一点力气。
“再去找他……”
“就说我……”
腹中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她弓起背,喉间逸出压抑不住的痛呼。
“就说我要死了……”
血从身下洇开,在素色的褥子上绽出触目惊心的红。
“求他回来……”
青橘哭着奔出门去。
政事堂烛火通明。
萧云渊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牒之间,笔尖在纸上游走,朱批落下一道又一道。
案头那方旧砚里墨汁半干,他已忘了添水。
帘外传来轻促的脚步声,长随躬身入内。
“大人,府里来人……”
萧云渊没有抬头。
“说。”
长随迟疑了一瞬。
“夫人来信……似乎让您回去一趟。”
笔尖顿在纸上,洇开一小块朱红。
只是一瞬。
萧云渊继续落笔,声音淡得像在批复一件寻常公务。
“让她再等等。”
“待我忙完这几日。”
长随无声地退了出去。
萧云渊没有抬眼,没有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