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后看了一眼台上的周卿云。
他正低头给一个读者签名,笔下写得很认真,侧脸在灯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然后她转过身,准备往外挤。
她已经看到他了,这就够了。
再待下去,她怕自己真的会忍不住走到签售台前。
只是她的背后忽然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量。
不是挤。
是推搡。
是被人从身后狠狠地、刻意地、用尽全身力气一直往前推。
那力量撞在她的肩胛骨之间。
让她整个人往前冲了两步,差点扑在前面人的背上。
帆布鞋在光滑的地板上打了滑,她下意识把怀里的书护在胸前,另一只手往空中乱抓想找个支撑。
但周围全是人,她的手只碰到陌生人的衣服和手肘。
她刚稳住身体想回头,那股力量又来了。
一只手撑在她背上。
用她的身体当杠杆,借她的背脊作为施力点一直往前推。
那只手很大,很用力。
一个穿着皱巴巴深色西装的男人从她身后挤过来。
嘴里喘着粗气,呼吸声像拉风箱,头发乱得像鸟窝,脸是脏的,颧骨上有一块还没愈合的擦伤。
他身上有一股难闻的味道。
汗味、药味、以及某种陈旧的、发霉的、像地下室一样的气味。
“让开!让开!”他用日语低吼着,声音嘶哑,像砂纸刮在玻璃上。
陈安娜想往旁边躲。
但人太多,她根本动不了。
她就像一颗被夹在两面墙之间的弹珠,除了被人流裹挟着走,什么都做不了。
那个男人还在往前挤,他的手已经不满足于推搡了。
他开始把人往两边扒,像扒开稻草一样。
陈安娜被他一把推到肩膀上,五根手指扣在她的肩头,力道大得让她整个人转了半圈。
肩头传来一阵剧痛,像被钳子夹了一下。
她被他推得侧过身,背对着他的手臂。
就这么被裹挟着、推挤着。
从人群的最外围,一步一步被推到了离签售台不足三米的地方。
她能看见周卿云的侧脸了。
比刚才近了很多。
近到能看见他手腕上沾的一道马克笔墨水。
近到能看见他低头写字时眉心微微蹙起的那道细纹。
近到能看见他翻页时指尖和纸面接触的那个瞬间。
周卿云给面前的一个读者签完名。
周卿云写完了祝福语,双手把书递过去。
男孩接过书,鞠了一躬,转身走开,走了两步回过头来朝他用力挥了挥手。
周卿云也朝他挥了挥手,然后低了一下头,揉了揉握笔握得发酸的右手腕。
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那道握笔磨出的茧,现在已经红了一片。
然后他放下手,抬起头。
准备迎接下一个读者。
下一个读者没有递书过来。
他看见了一张脸。
混血的面孔。
深褐色的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散落在额前。
皮肤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一些,大抵是东京的阳光没有上海那么热烈。
一双他见过无数次的眼睛。
在复旦的教学楼门口,在庐山村的小院里。
那双眼睛平时是带着笑的,明亮的,狡黠的,看他的时候总有一种毫不遮掩的坦率。
但此刻,那双眼睛全是惊恐。
瞳孔放得很大,虹膜的颜色被挤压成一道细窄的棕色环。
她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像一株被暴风雨反复抽打的小树。
碎花裙的裙摆被挤歪了。
手里那本崭新的、塑封还没拆的《白夜行》被紧紧抱在胸前。
两手死死护着书的边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头发散了,肩上挎着的帆布包被挤到了背后。
她的嘴张开了,像是要喊什么。
嘴唇动了几下,口型是三个字。第一个字是“周”,第二个字大概是“……”。
但声音很快就被周围的喧嚣吞没了。
“安娜!”
周卿云猛然站起来。
膝盖撞到了桌沿,马克笔从手里滚落,在白色桌布上画了一道长长的黑线。
折叠椅向后翻倒,铁质椅腿砸在木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咣当!
声音通过签售台上的麦克风被放大了好几倍,在大厅里回荡开来。
台下的人愣住了。
保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