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在门口略站了站,抬手叩门。
叩了三下,里面才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面色黄瘦,眼神里带着警惕:“找谁?”
“请问这里是周记染坊吗?”林砚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举了举手中的布匹,“在下想染一匹料子。听人说您这儿手艺好,颜色特别正,所以特来拜访。”
男人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手中的布包上停留片刻:“什么料子?”
林砚解开棉布一角,露出里面天青色的软烟罗。那料子在光线下流转着水波般的光泽,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男人的眼神微微变了,语气缓和了些:“公子这料子金贵,我们这儿…怕染坏了。”
“不妨事。”林砚笑得恳切,“实不相瞒,这料子是要送人的。对方眼光高,寻常颜色看不上。听说您这儿有独门的‘青金石蓝’的秘法,染出的蓝色沉静中带着金彩,别处没有,所以才冒昧前来。价钱好商量。”
“青金石蓝”是林砚从一本杂记上看来的说法。传闻前朝宫廷有种秘不外传的染蓝技法,用青金石研粉配合特殊工艺,能染出星空般深邃而带细碎金光的蓝色,价比黄金。这技法早已失传,他此刻提起,半是试探。
果然,男人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沉默片刻,侧身让开门:“进来说话吧。”
院子里和寻常染坊并无太大不同。几个大染缸,晾晒架,堆着布匹的库房。但林砚一走进来,就察觉到几道视线从不同角落投来——库房窗后,井台边,甚至头顶的阁楼窗缝里。虽然隐蔽,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像细针一样扎在皮肤上。
男人——看样子是这里的管事——将林砚引到堂屋。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靠墙的博古架上空空如也,只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陶罐。
“公子稍坐,我去请东家来看看料子。”管事说完便转身出去了。
林砚独自坐在屋里,看似平静,全身的感官却已调动到极致。他听到堂屋后隐约传来的低语声,很模糊,但能听出不止一人。空气中的硫磺味在这里更明显了些,还混杂着一股…铁锈味?不,是硝石。那股冷冽的、带着金属感的硝石气味,他曾在书院后山见人采过硝土制冰时闻到过。
他的目光扫过地面。青砖铺地,缝隙里填着灰浆,看似平整。但在靠近西墙的地面上,有几块砖的缝隙颜色明显比周围深些,像是经常被踩踏摩擦所致。而西墙那里,除了一副早已褪色的“松鹤延年”图,什么都没有。
太干净了。这间堂屋干净得不像一个染坊待客的地方。没有色样,没有染好的布匹样品,甚至连一点染料渍都没有。
脚步声再次响起。进来的不止管事一人,还有一个穿着褐色绸衫、约莫四十来岁的男人。这人生得富态,面团团的脸,看着一团和气,但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进门先不着痕迹地将林砚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这位就是东家,姓周。”管事介绍。
“周东家。”林砚起身拱手,“在下姓林,冒昧打扰。”
“林公子客气了。”周东家笑容可掬,目光落在桌上的软烟罗上,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好料子。这等成色的软烟罗,如今市面上可不多见了。公子真要染?”
“是。”林砚点头,“想染成蓝色,但要特别的蓝。听闻贵坊有秘法,所以…”
周东家上前,伸手摸了摸料子,又对着光仔细看了看织法和纹理,半晌才道:“不瞒公子,青金石蓝的技法,小店确实不会。那等宫廷秘法,岂是我们这些小门小户能知道的?不过…”他话锋一转,“小店倒有一种海外传来的‘深海靛’,用的是南洋的靛草,配合特殊配方,染出的蓝色比寻常靛蓝深沉许多,近看有暗纹,远看如深海波澜。不知公子可有意?”
林砚露出恰到好处的失望,随即又转为感兴趣:“深海靛?这名字倒是别致。不知可否看看样布?”
周东家笑道:“公子来得不巧,上一批染的都已出了货。新一批还在缸里,要等三天才能出缸。公子若不急,三日后可来看样。若满意,再定不迟。”
“也好。”林砚沉吟道,“那三日后,在下再来叨扰。”
“好说,好说。”周东家亲自将林砚送到门口,状似随意地问,“看公子气度,像是读书人?不知在哪座学府进学?”
“在下不才,在城南的青云书院附读,准备明年秋闱。”林砚答得坦然。青云书院确实在城南,离墨池街不算太远,里面多是像他这样家境寻常、靠苦读谋出路的学子,身份上不会惹人怀疑。
“原来是位秀才公,失敬了。”周东家笑容更盛,“那三日后,静候公子光临。”
走出墨池街,拐进一条人烟稀少的小巷,林砚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衣衫,在不知不觉中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那个周东家,绝不是普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