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鬼使神差地,将玉佩按向铜盒盖上的凹槽。
严丝合缝。
“咔嗒”一声轻响,铜盒弹开一条缝。
李慕白屏住呼吸,慢慢掀开盒盖。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卷极薄的丝绢,叠得整整齐齐。他小心取出展开,丝绢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小字,墨色深黑,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开篇第一行:
“景和十二年,临州大疫,死者三千。知府周炳坤上奏曰天灾,实为试蛊。蛊名‘阴蛛’,以活人气血为饲,七日可成。成蛊者,力大嗜血,不辨亲仇,唯下蛊者可控……”
李慕白的手开始发抖。
景和十二年——正是十四年前,父亲死的那年。
他继续往下看,越看心越冷。丝绢上详细记录了“阴蛛蛊”的培养方法、症状特征、控制手段,更像一本蛊术手册。而最后几行字,墨迹较新,显然是后来添加的:
“今疫再起,非天灾,实人祸。周炳坤勾结南疆蛊师,欲炼‘蛊王’,需九百九十九活人为饲。今已封巷七条,掳活人逾五百,皆囚于城南地下旧矿道。余潜入窥探,险遭灭口,特留此簿,若余不幸,见此簿者,当……”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被血迹模糊,难以辨认。
李慕白跌坐在椅子上,丝绢从手中滑落,飘然落地。
晨光越来越亮,街上开始有人声。新的一天开始了,临州城表面依旧,早点的香气飘散,小贩的吆喝响起,仿佛昨夜的血腥、秘密、死亡,都不曾发生。
但李慕白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他缓缓弯腰,捡起丝绢,重新叠好,放回铜盒。合上盒盖时,玉佩轻轻磕碰,发出清脆声响。
父亲的脸在记忆中浮现,还有母亲临终前那句话:“你爹是被人害死的。”
原来如此。
原来这场死了三百多人、让全城恐慌的瘟疫,不过是一场更大的阴谋的序幕。而那九百九十九个活人祭品,此刻或许正在城南地下,等待着被炼成“蛊王”的饲料。
李慕白握紧铜盒,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他不能逃。他是临州城的大夫,是济世堂的掌柜,是十四年前那场瘟疫的遗孤。
更是此刻,唯一知道真相的人。
窗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李慕白将铜盒贴身藏好,推开房门。阿竹已经在前面铺子洒扫,见他出来,忙道:“先生,您起这么早?灶上熬了粥……”
“不喝了。”李慕白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阿竹,今日歇业一天。你回家去看看你娘,近来不太平,多陪陪她。”
阿竹愣住了:“先生,那病人……”
“若有急症,让他们去别家。”李慕白走进内间,开始收拾东西——银针、药瓶、纱布,还有那本无名的青色册子,“我要出趟门,归期不定。”
“您要去哪儿?”
李慕白手一顿,抬头看向城南方向。
“去救人。”他说。
晨光中,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长。阿竹站在柜台后,忽然觉得先生今日有些不一样——不是疲惫,不是忧虑,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像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卒,明知前路凶险,却无路可退。
济世堂的门板一块块合上,将晨光隔绝在外。
李慕白背起行囊,从后门走出,融入渐渐喧嚣的街市。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实地上,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怀中的铜盒像一块冰,也像一团火,正灼烧着他的胸膛。
城南旧矿道。活人饲蛊。知府周炳坤。南疆蛊师。
一个个词在脑中盘旋,最后凝结成一个清晰的选择:
要么装作不知,如这满城百姓一样,在日益严重的疫情中祈祷、等待、或许侥幸存活,然后余生活在秘密的阴影下。
要么,走进那条黑暗的矿道,面对非人可怖的真相,可能如父亲一样,成为另一个“因公殉职”的注脚。
李慕白穿过一条巷子,前方就是城南。空气里的臭味更加明显,几个衙役正懒洋洋地往一条巷口撒石灰,白粉飞扬,像一场小小的雪。
他压低斗笠,加快脚步。
雪会掩盖污秽,但春天终会到来。
而真相,必须见到阳光。
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